Abstract (中文)

本文以《祖堂集》为研究对象,探讨泉州僧禅宗文学的创新与传承。通过分析泉州禅宗兴盛的双重动因、"泉州僧"概念的内涵以及泉州僧禅诗偈颂的世俗化突破,揭示了泉州僧在禅宗文学发展中的重要作用。研究发现,泉州僧的禅宗文学作品不仅体现了禅宗思想的深度,也展现了地域文化的特色,为禅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泉州僧;禅宗文学;《祖堂集》;偈颂;语录;世俗化

Author

WEN Si

一、生美:从人道到仙道的审美理想

葛洪(283–363年),字稚川,自号抱朴子,是东晋著名的道教思想家。葛洪在道教神仙理论建设方面颇有贡献,形成独具特色的神仙美学思想。成仙是道教的核心,也是世人的审美理想。卿希泰先生指出:“道教其他的教理教义和各种修炼方术都是围绕这个核心展开的”( Qing 1988 ,19)。本文试从葛洪《神仙传》《抱朴子内篇》 1 出发,以修道成仙为核心,讨论葛洪神仙思想的美学意蕴。

“生”是人类作为生命体的本能追求。道教经典《太平经》认为“天地之性,万二千物,人命最重”( Wang 1960 ,34)。《勤求》载:“天之大德曰生。生者,好物也”( Wang 1985 ,252)。天地最大的恩德就是使万物存活,“生”是至善的事。“生”表现为寿,人们追求生命长久的存在,就是追求久寿。《道意》曰:“夫神仙之法,所以与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为贵耳”( Wang 1985 ,174)。世俗意义的寿是几十年乃至百年不死,而道教的寿则是不死成仙。葛洪说:“若夫仙人,以药物养生,以数术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 Wang 1985 ,14)。人可通过药物数术养性延命,祛病除灾,达到久视不死的长生之境。实际上,不死成仙是道教对世人长生愿望的回应,是“道教美学理想人生的宗教化表现”( Pan 2000 ,79–85)。神仙能长生久寿,因此,世人生与死的矛盾就转化为普通人能否成仙的问题。葛洪以富有美学意涵的“玄”注入“神仙”的理念,通过对神仙形象、能力和生活状态的描述,将神仙具化为可视可知可学的宗教形象,强调神仙可学、神仙可致的观点。

(一)玄道、仙道与长生的互释

葛洪以具有美学意蕴的“玄”建设神仙理论,神仙成为长生与美的代表。《道德经》载:“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Chen 1984 ,5),早期的“道”主要是哲学的本体论意义。《道德经》进一步阐述“道”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Chen 1984 ,53),“妙”有美意,“玄”字用于表述抽象与形象结合、感性与理性结合的道,同样具有美意( Pan 2003 ,28–34)。可见,“玄”在道家是具有美学意蕴的修饰词。而《畅玄》曰:“玄者,自然之始祖也,而万殊之大宗也”( Wang 1985 ,1)。葛洪认为“玄”是世界万物的本源。但葛洪没有以“玄”代“道”,而是合而论之,表述为“玄道”,并将“玄道”视作本质的存在。《畅玄》载:“其唯玄道,可与为永”( Wang 1985 ,1),玄妙大道具有超越时空的永恒性,是美的本真显现。从道家到道教,“玄”从富含美意的修饰词转化为具有本体论意义的名词。

玄道与道都具有本体论意义,但“玄”的加入使“道”完成从哲学到宗教的转化( Jiang 2018 ,60–64),这种转化既是宗教的、也是美学的。那么,如何理解玄道呢?《畅玄》认为玄道与生命形体息息相关,“故玄之所在,其乐不穷;玄之所去,器弊神逝”( Wang 1985 ,1),玄妙大道其乐无穷,但玄道会随形体的消散而消逝。因此,理解玄道不是参悟高妙的宗教玄理,而是从现实出发,关注形体生命如何久存的问题。葛洪认为生命延长的办法就是修道成仙,《对俗》曰:“况得仙道,长生久视,天地相毕,过于受全归完,不亦远乎?”( Wang 1985 ,52)显然,“仙道”乃长生久视的途径。综之,生命形体是抽象哲理“玄道”的可视化表现,因此,“玄道”可释为对长生成仙的追求。“仙道”就是理解“玄道”的途径,因而仙在某种程度上也具有本体论的美学意义。从道本体到仙本体,“这种改造是美学化了的”( Chen 2012 ,60–66)。

葛洪通过玄道、仙道与长生三者的互释,实现道教玄理、审美理想和世俗愿望的有机整合,建构神仙美学的理论基础。道教的“仙”如同儒家之圣、佛教之佛,是道教美学体系中的核心部分。葛洪继而具体阐释神仙的形貌、能力等特点。

(二)神仙形象建构

早期的神仙是一种审美想象,具有朦胧迷蒙的特点。《逍遥游》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Guo 2013 ,29)。《齐物论》载:“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 Guo 2013 ,91)。屈原认为神仙“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Hong 2015 ,192)。仙是由神秘奇异的意象组合而成的审美想象,其外貌形体是一种比拟式的模糊表达。司马迁《史记·封禅书》认为“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Sima 2011 ,1270),其从鬼神之力出发理解神仙;刘向《列仙传》所述神仙乃是“一群形象各异、能力参差的能人异士”( Long 2024 ,109–119)。对于仙的不同描述说明:仙被认为是长生自由、能力超俗的所在,但没有关于仙的系统论述。总的来说,早期神仙是世人以想象满足情感需求的诗性审美体验的产物。葛洪则进一步具象呈现神仙形象、能力与生活状态。

首先,葛洪塑造的神仙形象实现从模糊到具象的跨越,具有可视可知的特点。《神仙传》载:“面生异骨,体有奇毛,恋好深僻,不交流俗”( Li 1961 ,9)。《祛惑》引《仙经》云:“仙人目瞳皆方”( Wang 1985 ,351)。《微旨》载:“参午达理,奇毛通骨”( Wang 1985 ,123)。《仙药》载天神:“体生毛羽”( Wang 1985 ,196)。李聃真形“身长九尺,黄色,鸟喙,降鼻,秀眉长五寸,耳长七寸,额有三理上下彻,足有八卦”( Wang 1985 ,273)。显然,仙有不同于世人的眉眼体貌。又《论仙》载:“假令游戏,或经人间,匿真隐异,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觉乎?”( Wang 1985 ,15)说明仙人既有超世的样貌姿态,也可自由变化与常人一致。“仙”与人无异的外貌形体,暗示人与仙的一致性,即人通过勤奋努力可修炼成仙。

其次,神仙具有超自然的能力,能享受自由的生命。葛洪说:“夫得仙者,或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栖板桐;听钧天之乐,享九芝之馔;出携松羡于倒景之表,入宴常阳于瑶房之中;曷为当侣狐貉而偶猿乎?所谓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遥虹霓,翱翔丹霄,鸿崖六虚,唯意所造”( Wang 1985 ,189)。成仙可以远离尘世疾病苦痛,居华美宫室,尽享佳肴,具有超越性的特点。这种超越性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超越人生几十年光阴,摆脱可怖的肉身死亡;二是超越能力界限,处于一种自由逍遥、不受限制的状态。这种对生命与生理的超越实际上是一种极致的自我享受,而“对于生命的自我享受正是审美的本质”( Chen 2012 ,60–66)。

葛洪塑造的“神仙”,一方面是充满幻想、奇异神秘的审美存在;另一方面因仙的长相、生活与人相似,具有世俗性与现实亲和力。因此,葛洪将“仙”理论化的同时,也将“仙”世俗化,促进修仙群体的多元性与主体性。

(三)修仙群体的主体性与多元性

据《太平经》载,早期成仙十分困难。成仙之人往往有神仙恩赐,“能得之者,天大神所保信也。余者不得比”( Wang 1960 ,596)。这种恩惠一般只有与神仙地位相当的圣人和帝王才能得到,“是以古者圣人帝王时时有大自爱而畏死者,旦夕思行求异闻殊方,敬事道人,力尽财空而至诚涕出,感动皇天,天乃为出瑞应,道术之士悉往佑之。故多得老寿,或得度世”( Wang 1960 ,342)。成仙还需要一定财力,而普通世人多乏钱财。因此,早期成仙之人多限定在王公贵族。葛洪促进修道群体的多元化,其认为成仙“诀在于志,不在于富贵也”( Wang 1985 ,46),强调普通人也能修道成仙,修道成仙的普世性促进修仙群体的多元化。

葛洪说:“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 Wang 1985 ,46),人是最富有创造力的生物,可以通过充分发挥主体性实现对自我生命的主宰。《黄白》有言:“我命在我不在天”( Wang 1985 ,287)。葛洪对自我的肯定“鼓舞了道教学者战胜自然和社会灾害的勇气,也加强了道士开发人体潜能和追求超自然力的宗教信念”( Hu 1995 ,452)。这种自我主体性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对神仙之道的坚定信任。《微旨》载:“凡学道当阶浅以涉深,由易以及难。志诚坚果,无所不济。疑则无功,非一事也”( Wang 1985 ,123)。二是主体持续性的修道实践。修仙之人“唯须笃志至信,勤而不怠,能恬能静,便可得之,不待多才也……得合一大药,知守一养神之要,则长生久视”( Wang 1985 ,224)。葛洪神仙之道的建构高度契合世人对长生的渴望,神仙的美好形象与超俗的生活状态激发世人的修道热情,使其不懈追求不死成仙。这正是积极向上、热爱生活的生命美学表现,正如陈望衡所言:“道教神仙学全方位地开拓了生命的意义,它是中国古代生命美学的集中代表”( Chen 2012 ,60–66)。

葛洪从理论层面建构“仙道”,指出神仙是具有本质意义的美的存在。仙道是参悟玄道的方式,指引着世人的长生之路。神仙任意逍遥的特质与审美自由的本质契合,故神仙成为人类审美生活中的最高追求。葛洪肯定修道成仙群体的多元性与主体性,其神仙可学、可致的主张引导普世的修道行为,修道者充分发挥主体性可以达到长生久视、生命自由的目标。

二、质美:从圣贤到“朴”“真”之境

在葛洪神仙可学、可致的思想指引下,长生信仰表现为修道者积极开展的宗教修行活动。葛洪指出具体的修仙路径:功德成仙与明师指导成仙。人既在现世修行,就离不开普世的评判标准,即“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Xu 2018 ,3)。葛洪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 Wang 1985 ,184)。葛洪外儒内道的思想也说明,修炼是先逐步符合现世所强调的圣贤美标准,由修德到修身,实现由人而仙的升化,最终达到仙格美的境界。明师作为仙的代表,提供仙格美的典范的同时,对求道者进行试炼,指引其逐步到达“朴”“真”之境。

(一)功德成仙:世俗圣贤美

葛洪从善行实践与功德积累两个维度提供了个人修仙的伦理路径。首先,功德是修仙的德性前提。《微旨》有言:“必欲积善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乐人之吉,悯人之苦,赒人之急,救人之穷,手不伤生,口不劝祸,见人得之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贵,不自誉,不嫉妒胜己,不佞产阴贼,如此乃为有德,受福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 Wang 1985 ,126)。道德实践乃成仙的途径,若要成仙,必须行善积德、宽厚待人。修道需要有普世化的慈悲意识,将道德关怀从人扩展至万物生灵。“手不伤身,口不劝祸”则为世人提供可操作的日常戒律,以求实现道德内化。其次,葛洪将功德体系量化为层级分明的修仙进阶标准。“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虽不作恶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责求布施之报,便复失此一事之善,但不尽失耳。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 Wang 1985 ,53)。功德体系强调德行修为的持续性和纯粹性,暗示修道成仙的过程之长、耗时之久。再者,德性积累被视为感通仙界的路径。“非积善阴德,不足以感神明”( Wang 1985 ,124),善人得善报的修道方式可以感遇神灵。“羊公积德布施,诣乎皓首,乃受天坠之金。蔡顺至孝,感神应之。郭巨煞子为亲,而获铁券之重赐”( Wang 1985 ,127)。行善之人能得到神仙护佑。葛洪反复强调普世道德修行的重要性,将儒家伦理与修仙方术融合,设定“以德证道”的宗教实践标准。

功德成仙理论将“仁”“善”等儒家价值纳入修仙体系,赋予其“通神致仙”的宗教功能。这种对普世伦理的仙化改造使得修仙实践从个体上升到社会层面,修仙的个体长生价值升华为社会伦理价值。但这种对于现世圣贤美的追求,容易使修道者迷失于世俗欲望。因此,葛洪认为,修道者在修德养性的基础上,加之名师指导,则必成仙。《辨问》载:“故胞胎之中,已含信道之性,及其有识,则心好其事,必遭明师而得其法”( Wang 1985 ,226)。意为人若信道并进行修行实践,有明师指点就能成仙。如《神仙传》载唐公昉多行善事,李八伯主动来渡其成仙( Li 1961 ,49)。基于明师在修道成仙中的重要作用,此处有必要对明师进行说明。

(二)明师:仙格美模范

葛洪认为明师具有至高至善的美——“朴”与“真”。“朴”指事物的极简极真状态,要求修道者远离世俗物欲,达到返璞归真之境。葛洪自号“抱朴子”,“抱朴”出自《道德经》:“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Chen 1984 ,136)。又《抱朴子外篇·自叙》称:“洪期于守常,不随世变,言则率实,杜绝嘲戏,不得其人,终日默然,故邦人咸称之为抱朴之士”( Zhang 2013 ,1112)。可见葛洪对率真自然之“朴”的审美追求。“真”乃超然、本质的意义。《道意》载:“患乎凡夫不能守真,无杜遏之检括,爱嗜好之摇夺,驰骋流遁,有迷无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溢,诱于可欲,而天理灭矣惑乎见闻,而纯一迁矣”( Wang 1985 ,170)。葛洪指出,要排除危害真性的累赘,“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 Wang 1985 ,184)。综之,神仙之美就具现为“朴”“真”。

明师为何会具有神仙的“朴”“真”之美呢?吉川忠夫指出:“明师”不仅是“明智之师”的简称,“明”是与“俗”相对立的“圣”之意( Yoshikawa 2010 ,330–331)。明师就是神仙在世俗的代表。 2 《抱朴子内篇》多次强调“明师”,此处将强调明师能力及作用的内容摘录如下:

表一《抱朴子内篇》关于“明师”的部分记载

据表可知,葛洪所构建的明师形象,实为道教“朴”“真”美学理想的模范。所谓“朴”“真”表现在两方面:一是明师道术的纯粹性、真实性;二是明师形神修炼所达自然整全之境。首先,明师是“有道之士”,是掌握“真知”的得道者,其精通长生服丹、宝精行炁、道艺养生和方书口诀等至真至纯的道教秘术。《勤求》载:“夫晓至要得真道者,诚自甚稀”( Wang 1985 ,252)。又“世间自有奸伪图钱之子,而窃道士之号者,不可胜数也”( Wang 1985 ,252)。据此可知,世间存在不少才学浅薄、招摇撞骗的虚伪道徒。葛洪通过“伪技乱道”现象表明“真——伪”的二元对立,强调明师之“真”与“贵”。其次,明师形体轻健、容貌纯净,代表道教的身体美学理想。葛洪自言其师:“郑君时年出八十,先发鬓班白,数年间又黑,颜色丰悦,能引强弩射百步,步行日数百里,饮酒二斗不醉。每上山,体力轻便,登危越险,年少追之,多所不及”( Wang 1985 ,331)。《神仙传》中对明师形体多有描绘,如彭祖“常有少容”( Li 1961 ,8),蓟子训“颜色不老”等( Li 1961 ,82)。明师生理形体的反自然现象既是“真知”道术有效性的确证,亦是“复归于朴”的形貌显现。明师作为“朴”“真”之美的典范,价值不仅在于道教真技的传承,更在于以身体演绎道教的生命理想——在祛伪存真的道术实践中,实现形神俱妙的自然整全。

(三)成仙试炼:臻至“朴”“真”

明师能传授道术、讲解养生服药之要,避免弟子修行不当,但明师传道亦有限制。一是修道者需具备修行资质,方能受道。“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过乎长生之方也。故歃血乃传,传非其人,戒在天时。先师不敢以轻行授人,须人求之至勤者,犹当拣选至精者乃教之”( Wang 1985 ,252)。显然,传道须修道者至精至勤,方可通过“歃血为盟”等庄严的道教仪式传道。二是传道有时间限制。明师只能“四十年一传,传之歃血而盟,委质为约”( Wang 1985 ,336)。严格的传道时间和庄严的确认仪式,无一不暗示求道修仙之困难。明师授道是一种责任,其不授道或乱授道,都会遭到惩罚。若“传丹经不得其人,身必不吉”( Wang 1985 ,76),传非其人,明师反遭祸患。因此“若值明智之师,且欲详观来者变态,试以淹入,故不告之,以测其志”( Wang 1985 ,255)。故有成仙试炼。换言之,成仙试炼其实是明师检验修道者资质、锤炼其心神形体的过程。试炼内容从世俗欲望到生死抉择,逐步实现祛俗求真,最终实现“朴”“真”之美。潘显一先生指出,修仙者通过修炼人性,可以达到与道合一的真——美境界,人格也就升华为包含真善美的仙格( Pan 2000 ,79–85)。据《神仙传》可知,成仙试炼主要包含三方面的内容。

首先,试炼修道者的至诚之“志”。葛洪认为修道之人须“志诚坚果,无所不济,疑则无功”( Wang 1985 ,123)修道者的心志与成仙密切相关,葛洪有言:“要道不烦,所为鲜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于人理之废乎?”( Wang 1985 ,148)宗教信仰必然要全方位收割人的身心,才会产生虔诚的拥护者和追求者。因此,求道者需在精神上坚定信仰仙道,并积极进行宗教实践。一,“志”表现为不畏肉体磨炼之苦。阴长生以奴仆之役侍奉马鸣生十余年,最终通过考验并受道( Li 1961 ,54)。费长房亦是日日为壶公打扫地面、供奉食物,久不懈怠才引得壶公另眼相待( Li 1961 ,80)。可见,勤奋刻苦是得到明师认可的必须品质。修道者“莫不负笈随师,积其功勤,蒙霜冒险,栉风沐雨,而躬亲洒扫,契阔劳艺,始见之以信行,终被试以危困,性笃行贞,心无怨二,乃得升堂以入于室”( Wang 1985 ,239)。负笈随师、栉风沐雨和躬亲洒扫既是对求道意志的艰苦考验,也是对凡俗肉体的反复锤炼。二,面对死亡坦然无惧。《神仙传·魏伯阳》载魏伯阳与弟子服丹皆“死”,有弟子畏死不服,结果舍命服丹者长生成仙,不服者滞留俗世( Li 1961 ,12)。赵升通过悬崖摘桃、投身深涧考验( Li 1961 ,56–58),最终实现“与道合真”的终极超越。费长房头悬巨石而面色自若,寿至百岁( Li 1961 ,81)。人贵生,易拘于形体。柴洪源指出,“形体过分的‘有’对于体道是阻碍”,因此要破除“形身”,达到“真身”的境界( Chai 2024 ,96–102)。世人对“生”的追求容易导致对“此身”的过分爱惜,畏惧肉身死亡而有心杂念。死亡试炼就是破“形”求“真”的过程。

其次,试炼修道者的人品德行,以伦理实践淬炼修道者纯真的心性。《神仙传·李八伯》载唐公昉耗巨资为佣工治病、亲为侍奉,其以不吝钱财、仁德良善的高尚德行通过考验( Li 1961 ,49–50)。唐公昉散尽千金而不求回报的纯朴德行,一方面代表其对世俗财富执念的消解,另一方面意味着其超越俗世身份差异,达到修仙所强调的“仙法欲博爱八荒,视人如己”之境界( Wang 1985 ,18)。《神仙传·张道陵》载赵升见金不取、被诬不辩、善心济人,不在乎世俗得失,通过人品淬炼与物欲涤除试炼,最终达到“朴”“真”之境。

最后,炼化世俗观念,包括不食五谷、无视污秽等。世俗所求的物质享乐会阻碍修行。张良“将弃人间之事,以从赤松游耳,遂修道引,绝谷一年,规轻举之道”( Wang 1985 ,113),不沾俗世荤腥。修炼仙法需要“止绝臭腥,休粮清肠”( Wang 1985 ,18),学习龟、鹤,“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气以绝谷”( Wang 1985 ,49)。《仙药》载秦王子婴宫人本绝谷延年,后食五谷之粮则老化而死( Wang 1985 ,207)。实现从人到仙的跨越,还需超越世俗的认知局限。《知北游》载东郭子问庄子道在何处,庄子答曰无所不在,认为道存在于蝼蚁、稀稗、瓦甓,甚至是屎溺之中( Guo 2013 ,660)。《神仙传·壶公》载壶公以“啖屎”试炼费长房,费长房将屎视作污秽,犹豫不能食。这说明费长房思想境界仍囿于俗世,离道教超越性的心态还有距离,故不能成仙。相较之下,《神仙传·李八伯》提到唐公昉舔舐恶疮面不改色,唐公昉不以俗世污秽观观物,凭借精诚纯洁打破净秽对立的认知困境,这种精诚纯洁与道教对俗世的超越性一致,故唐公昉最终飞升成仙。综之,修道之人需要达到“自行治作,事不接于世,言不累于俗”的境界,方能脱离俗世、超越自我( Wang 1985 ,241)。

功德成仙与明师指导成仙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都是以长生久视为目的,从世俗圣贤美达到神仙“朴”“真”之美的方式。通过层层试炼,“朴”“真”从抽象美学理念演变为可操作的宗教实践。修道者唯有在品德上持守本真、在物欲上复归素朴,方能突破“伪道”“俗情”的双重桎梏,达到“含醇守朴,无欲无忧,全真虚器,居平味澹”之境( Wang 1985 ,3)。葛洪所倡导的修道实践体系,既是对老子“见素抱朴”思想的宗教化演绎,也塑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理想范式。这种对“朴”“真”的追求意味着纯净出世。“山”作为清净修道之所与人神感遇的地点,是葛洪神仙美学思想的重要部分。

三、和美:人与名山的互洽共生

许慎《说文解字》认为“仙”意为“人在山上”( Tang 2018 ,1164)。《释名·释长幼》注:“老而不死曰仙。仙,迁也。迁入山也。故其制字仁旁作山也”( Liu 2008 ,96)。“仙”字的释义说明修仙者必入山。葛洪《抱朴子内篇》多次提到“名山”,《金丹》载:“是以古之道士,……必入名山,不止凡山之中,正为此也”( Wang 1985 ,85)。葛洪将山分为名山与凡山。名山不仅是物理意义的自然山脉,因名山有神仙、芝草、道经等多种宗教元素,故形成不同于“凡山”的独特宇宙。名山能联结自然景观与人的精神世界,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文化功能,具有丰富的美学意蕴。

(一)生机与自由的表征

名山是充满生命力与自由美的所在。葛洪在《微旨》篇详细介绍了两座名山:太元山与长谷山。“夫太元之山……,和气氤温,神意并游。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由。离、坎列位,玄芝万株,绛树特生,其宝皆殊,金玉嵯峨,醴泉出隅。还年之士,挹其清流。……长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气飘飘,玉液霏霏,金池紫房。在乎其隈。愚人妄往,至皆死归。有道之士,登之不衰,采服黄精,以致天飞”( Wang 1985 ,128)。离、坎列位,阴阳调和,万物有序生长。据此可知,名山是生机盎然、独立完整的宇宙系统。

首先,名山物产丰富,环境宜居。山中水源深邃清澈、源源不断,玄芝、绛树等珍贵植物数不胜数,金玉矿产资源多如牛毛。名山中的药材宝物极多,如石芝“生于海隅名山”( Wang 1985 ,197),朱草“喜生名山岩石之下”( Wang 1985 ,79),樊桃芝“生于名山之阴”( Wang 1985 ,200)。清泉、芝草和宝矿等自然景观共同构成富含生机的道教文化符号。其次,名山为神仙之居。“百二十官,曹府相由”表明名山中神仙众多,各司其职,有独立的管理系统。因此,许多修道者冀求名山遇仙。《神仙传》载介象“不得其师,乃入山精思,冀遇神仙”( Li 1961 ,60),果然于山中遇女仙。《仙药》篇载秦王子婴宫人于山中遇老翁服药得生之事( Wang 1985 ,207);南阳文氏先祖于山中遇人教食术( Wang 1985 ,207),从此不饥。优美的神仙之居及道术高妙的神仙,实际是世人审美理想的投射。因此,名山不只是自然景观,也是人法自然的文化产物。

名山是连接自然与人的纽带,其独特的自然景观象征某种神圣空间。名山中万物繁茂,神仙管治,山与人形成有机的生命系统。人在名山中吐纳修炼、得道成仙,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表征。

(二)“道美”的象征

名山是位于世俗的神圣之地,这不仅是自然与人文的交汇,也是世人寄托美好想象与信仰的实体。名山象征着神秘的“道美”,对修道者有重要作用。

首先,道教经书多藏于名山。《微旨》载:“帝子玄圣,深识独见,开秘文于名山,受仙经于神人”( Wang 1985 ,122)。《辨问》有言:“《灵宝》之方……,禹将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 Wang 1985 ,229)。《遐览》载:“诸名山五岳,皆有此书,但藏之于石室幽隐之地。应得道者,入山精诚思之,则山神自开山,令人见之”( Wang 1985 ,336)。张盖蹹就在岷山石室中得《岷山丹法》( Wang 1985 ,78)。名山实际是道教神秘天文以可视形式显现的物理空间。

其次,名山是设坛受道、炼药合丹之地。《金丹》载葛洪“于马迹山中立坛盟受之”( Wang 1985 ,71);《神仙传》载马鸣生在青城山立坛授阴长生《太清神丹经》( Li 1961 ,54)。名山中进行的宗教仪式内化为修道者的心灵体验,是一种得道的方式。在名山传道,能保证道教内部的秘授传统,深化仙道的神秘性与神圣性。名山作为授道的神圣场域,可以激发修道者精神体验与感悟,在体验和内省中达到远胜凡世的修炼效果。《金丹》指出服食地不同,效果也不同,“服此二物,可居名山石室中,一年即轻举矣。人间服之,名地仙”( Wang 1985 ,86–87)。同样的药物在名山服用可升天仙,而在人间服食则只为地仙。实际上,名山远离俗世,能极大限度的保证炼丹成功率。“合之皆斋戒百日,不得与俗人相往来。于名山侧东流水上,别立精室,百日成”( Wang 1985 ,74)。斋戒仪式及不与俗交的条律都说明炼丹修道的神圣性与纯洁性。《金丹》载:“合丹当于名山之中、无人之地”( Wang 1985 ,74),又“合此金液、九丹,又宜入名山、绝人事”( Wang 1985 ,84),葛洪再三强调“必入名山之中,斋戒百日,不食五辛生鱼,不与俗人相见尔,乃可作大药”( Wang 1985 ,85)。名山所居神仙与独特的地理环境会赐福于炼丹者。葛洪介绍了数十座可供炼丹的名山( Wang 1985 ,85),认为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难,不但于中以合药也。则此山神必助之为福,药必成”( Wang 1985 ,85)。人在名山中的修道炼丹的行为,实际上是“道法自然”观念与“长生久视”理想结合的结果。

但名山作为超世所在,并不容易靠近。一有山神守护、试探,二有险恶环境阻挡。《登涉》有言:“山无大小,皆有神灵,山大则神大,山小即神小也。入山而无术,必有患害。或被疾病及伤刺,及惊怖不安;或见光影,或闻异声;或令大木不风而自摧折,岩石无故而自堕落,打击煞人;或令人迷惑狂走,堕落坑谷;或令人遭虎狼毒虫犯人,不可轻入山也”( Wang 1985 ,299)。山中的神秘力量会伤害人的生理、心理,毒虫猛禽与山虎精怪皆会对修道者生命构成威胁。故葛洪在《登涉》详细介绍了进入名山所面临的险恶环境及应对方法( Wang 1985 ,299–314)。尽管危险重重,由于“凡为道合药,及避乱隐居者,莫不入山”( Wang 1985 ,299),修道者被授与经卷法术、炼丹方技之后,都会想尽办法进入名山修炼。

名山是充满自由与生机的独立宇宙,也是修仙者展开宗教活动的圣地。山在道教信仰中从自然景观逐步转变为神圣空间,真实存在的自然名山成为道教理想的乌托邦世界,是道教文化的重要符号。修道者对名山的尊崇是对道教生命哲学“顺应自然”的回应。名山自然美与修仙的生命美、神秘美有机统一,最终表现为人与自然的和谐相洽之美。

四、结论

葛洪的神仙美学思想以修道成仙为核心,可分为理论和实践两方面。世人有追求生命的本能,而仙道是长生久视的途径,生命形体又是理解玄道的媒介。由此,葛洪在理论上将抽象的玄道、虚幻的仙道与现实的人道有机结合,实现神仙美学的理论建构。在实践上,葛洪指出功德成仙和明师指导成仙两条路径,以实现从世俗圣贤美到“朴”“真”的道教美学理想。这种审美理想在充满生美与道美的名山中更易实现,故修道者多入山进行修仙活动。葛洪的神仙美学思想,代表其对生命意义的追问与思考,而这对当代人的生命审美理想、品格追求与人和自然关系同样具有启迪意义。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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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抱朴子内篇》共有二十卷,依次分别为《畅玄》《论仙》《对俗》《金丹》《至理》《微旨》《寒难》《释滞》《道意》《明本》《仙药》《辨问》《极言》《勤求》《杂应》《黄白》《登涉》《地真》《遐览》《祛惑》。

2 《神仙传》明确表达“明师为得道之士”的观点。某种程度上,在世俗的神仙可称为明师。详见《神仙传》中《李八伯》《太阴女》《刘根》《介象》等篇目。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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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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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共有二十卷,依次分别为《畅玄》《论仙》《对俗》《金丹》《至理》《微旨》《寒难》《释滞》《道意》《明本》《仙药》《辨问》《极言》《勤求》《杂应》《黄白》《登涉》《地真》《遐览》《祛惑》。

2

《神仙传》明确表达“明师为得道之士”的观点。某种程度上,在世俗的神仙可称为明师。详见《神仙传》中《李八伯》《太阴女》《刘根》《介象》等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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