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 (中文)
本文以《祖堂集》为研究对象,探讨泉州僧禅宗文学的创新与传承。通过分析泉州禅宗兴盛的双重动因、"泉州僧"概念的内涵以及泉州僧禅诗偈颂的世俗化突破,揭示了泉州僧在禅宗文学发展中的重要作用。研究发现,泉州僧的禅宗文学作品不仅体现了禅宗思想的深度,也展现了地域文化的特色,为禅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关键词:泉州僧;禅宗文学;《祖堂集》;偈颂;语录;世俗化
一、前言
被譽為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澫益智旭(1599~1655),不僅是一位兼通性宗與相宗的佛學大師,其佛儒會通的思想亦廣為人知 1 .。就教內而言,智旭曾撰〈十八祖讚並序略〉,對十八位印漢佛教祖師進行評讚;又作〈儒釋宗傳竊議〉,評論三十二位中國佛教人物,其中褒貶並陳。透過這些文字,得以窺見智旭對佛門歷代人物的價值判斷與思想取向。
雖然〈儒釋宗傳竊議〉亦提及多位儒者,但僅憑此篇,尚難全面窺見智旭在佛儒會通思想上對儒家人物的整體評價。事實上,在智旭諸多著述中,亦可見其對佛學與儒學的會通進行種種演繹,其中時有涉及儒者之評論 2 。智旭在對眾儒者進行評述時,亦自然流露其對各家見解之相應論斷。此不僅涉及他如何看待個別儒者的思想立場,更關係到其對整體儒學體系之理解與取捨。此類探討,對於深入認識智旭的佛儒會通思想,具有一定程度的啟發與助益。故本文嘗試網羅並整理智旭對諸儒者的相關評論,進而勾勒其對儒學人物的整體評價圖像 3 。
(一)孔顔之「好學」
智旭於〈八不道人傳〉中自述曾大悟「孔顏心法」 4 ,此一經歷並非該文所獨見,在〈性學開蒙自跋〉中亦有相似記述:
年二十,看顏淵問仁章,竊疑天下歸仁語,苦參力討,廢寢忘餐者,三晝夜,忽然大 悟。頓見孔顏心學真血脈。真骨髓。因識孔子聞知之傳,誠待其人,非漢宋諸儒能擬議也。(〈性學開蒙自跋〉,《宗論》;Zhixu 2014, 16: 89-90)
智旭自述其於二十歲時,頓見「孔顏心學」,領悟孔子之「聞知之傳 5 」,而此傳非漢宋諸儒所能擬議。孔子作為儒學之鼻祖,其悟境高於漢宋諸儒,自屬理所當然。然而「非漢宋諸儒能擬議也」一語,智旭究竟基於何種理由而作此判斷,尚待後文揭示。此處首先欲探討所謂「孔顏心法(心學)」的內涵。其所稱「心法(心學)」,究竟所指為何?智旭於《論語點睛・公冶長》指出,孔子於「忠信」之德與常人無異,然其「好學」則為最獨特之處,並將此稱之為「孔子真面目」 6 。然則,「學」於智旭語境中究具何義?兹引一文以見端倪。
論語開章即明時習之學,而孔門稱好學者,不過顏子一人。學之道,固難言哉…天台師云:研真窮妄,名之為學,真窮妄盡,名為無學。嗟乎,無學非可浪階,則斯學寧有已時,逝者如斯之歎。孔子之言學也深矣,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死生尚無二致。(〈贈張興公序〉,《宗論》卷第六之四)( Zhixu 2014 ,16: 55)
智旭先依佛教修道次第,將「學」區分為兩類:「有學」、「無學」 7 ,繼而引《周易・繫辭上傳》中「通乎晝夜之道而知」一語,將孔子所言之「學」,詮釋為「知死生尚無二致」。要言之,即指超越死生兩邊之分別,證入平等之境界。由此觀之,智旭已將「學」一詞轉化為具佛學義理的語義。此外,其《周易禪解》中亦可見對「通乎晝夜之道而知」一語之説明:
晝者涅槃,夜者生死,了知涅槃生死無二致故,三世一照,名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周易禪解》卷第八〈繫辭上傳〉)( Zhixu 2014 , 17: 199)
智旭將「通乎晝夜而知」解釋爲:了知「涅槃、生死」平等,「三世一照」。這類概念在大乘佛教中實屬常見,亦可於智旭之論釋與經釋中見其承繼與闡發。如其於《成唯識論觀心法要》中指出,生死與涅槃,本無差別;然由無始迷惑,遂有生死之現象,故依此而權立涅槃 8 。又於同著中指出,三世之成立,實由妄心所起;若能照見「覓心了不可得」,則三世亦無所安立 9 。由此亦可間接窺見智旭所賦予孔顏「好學」一詞之特殊內涵。不僅如此,智旭尚以《起信論》「始覺」「本覺」之佛學概念,詮釋顏回之「好學」。
無怒無過,本覺之體;不遷不貳。始覺之功,此方是真正好學。曾子以下,的確不能通此血脈。孔子之道,的確不曾傳與他人。有所斷故名為不遷不貳,若到無所斷時。則全合無怒無過之本體矣。孔子顏淵,皆居學地,人那得知。(《論語點睛・雍也》)( Zhixu 2014 ,18:125)
智旭對「…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論語・雍也》)中「好學」之解釋與儒學主流全然迥異 10 ;他將顔回的「無怒無過」解爲「本覺之體」;「不遷怒不貳過 11 」解為「始覺之功」。而這正也是孔子僅傳於顔回的「心法血脈」。此處還有一點值得玩味,即智旭筆下的顔回已入「始覺」的階段,了悟心第一義性 12 。不過,孔、顏二人仍處於「有所斷」的階段,未達「無學」之境界-「究竟覺」,故稱其皆居於「學地(有學) 13 」。此外,智旭更主張曾子以下不能通此道脈 14 。換言之,孔學真髓-「出世心法」僅傳至顏回而止 15 ,或正因如此,智旭將孔、顏二人之學問統稱為「孔顏心法」。
1.孔子
智旭曾將《論語·里仁》中孔子言「朝聞道,夕可死矣」與《論語·先進》「未知生,焉知死」兩句,解釋為「死生一致」,而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爲孔子深諳「十法界不出一心」 16 。此外,當智旭在解釋「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論語・為政》)時,將孔子描繪為是具有神通之人。
私者,人所不見之地,即慎獨獨字,惟孔子具他心道眼,能於言語動靜之際,窺見其私(《論語點睛・為政》;Zhixu 2014,18:102)
智旭評析,孔子具「他心道眼」,故能洞見他心行。此為其所描繪孔子形象的重要特徵之一 17 。另外,他甚而認爲在孔子所作的〈易傳〉含有隱秘的道理:
又孔子易傳亦云:易有太極,乃密指易理為隨緣不變、不變隨緣之藏心。特以機緣未到,不得明言,此又菩薩苦心,不可不知。(《大佛頂楞嚴經文句》;Zhixu 2014,6: 10)
智旭主要以《起信論》真如門、生滅門之理論框架,將所謂孔子所撰的〈繫辭上傳〉「易有太極」解釋爲:「易理乃為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18 之真如藏心 19 」之義。智旭更主張,因機緣未至,孔子未將此密意全盤托出,且稱孔子為菩薩 20 。此亦與前述孔子「居學地」之描述前後呼應。
2.顔回
智旭也曾於多處,如〈示李剖藩〉有:「顏子沒而聖學亡,良足悲已 21 」,又如《論語點睛・里仁》言:「顏子既沒,孔子之道的無正傳 22 」。既然顔回是孔子唯一正傳弟子,智旭又是如何詮釋顔回的精神特徵?
顏子雖簞瓢陋巷,不改其樂。誰謂心外實有天地萬物哉,天地萬物,皆心中影耳。(《中庸直指》;Zhixu 2014,18:62) 23
《論語・雍也》「一箪食,一瓢飮,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之記述廣爲人知,且是深植人心的顔回形象。智旭則是將其能「簞瓢陋巷,不改其樂」,歸因於其通達「心外無法」。這也與前述孔子「了知十法界不出一心」之特徵一致。由此可見,佛教的唯心思想正是智旭所界定的「孔顏心學(道脈)」之核心內涵 24 。
無論是孔子與顏回的學問,抑或其人格特質,皆為智旭所轉化為佛法義理。而他將孔子描繪為菩薩之手法,亦非首創,實可見於南北朝三教交涉背景下所盛行之「三聖派遣說」,故智旭僅是承襲前人之說 25 。
(一)子路、子貢、子張及子夏
智旭對「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論語・微子》)有以下詮釋:
異世者,卻知其仁;同時者,卻云不知其仁。孔子於仁字,何等認得清楚,豈似子路子貢子張武伯等,隔牆猜謎乎。(《論語點睛・微子》;Zhixu 2014,18:205)
智旭評述子路、子貢、子張、武伯等人對「仁」缺乏真正體悟,並以「隔牆猜謎」形容其困境,顯然他對這些弟子的評價低微 26 。
此外,智旭評子夏有言:
此中具有依正因果善惡無記煩惱業苦等一切諸法,而文章錯綜變化,使後世儒者無處可討綫索,真大聖人手筆,非子夏所能措一字也。(《周易禪解》卷九〈說卦傳〉;Zhixu 2014,17: 233)
此便是子夏之學,不是孔子之學,所謂小人儒也。(《論語點睛・子張》;Zhixu 2014, 18: 209)
第一段引文表明,孔子所撰述之〈說卦傳〉含有因果善惡無記煩惱業苦等錯綜複雜的内容,後世儒者無法解讀出其中涵義,更何況如子夏這類弟子是毫無置喙餘地的。第二段引文則是智旭對「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論語・子張》」所做的評論。他批評子夏所説的「學」並非孔子所說的「學」,僅是矜其名的「小人儒」而已。而此語也正是孔子對子夏的勸誡 27 。透過以上兩文,可知智旭對子夏評價甚劣。
1.曾子與子思
如前引《論語點睛・雍也》:「曾子以下,的確不能通此血脈」,顯示其未得孔子心法;《性學開蒙》亦指出,曾子以下知迹不知本、知權不知實 29 ,可見不通道脈者,除曾子外亦包括子思。以下先看曾子之評析:
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故知曾子只是世間學問,不曾傳得孔子出世心法,孔子獨歎顏回好學,良不誣也。(《論語點睛・泰伯》) 30
如引文所示,智旭將曾子的學問定位為世間學問;又於解《論語・雍也》「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時云:
說了又說,深顯曾子子思,不能傳得出世道脉。(《論語點睛・先進》;Zhixu 2014,18:159)
可見對智旭而言,曾子、子思皆非孔子「出世」之學的傳人。且智旭對子思《中庸》所云之「天命之謂性」評論到:
孔子之贊易也,有曰:先天而天弗違。似非以天命為性者。天命謂性,自是子思以下一切後儒通計,尚未必是尼山性學真傳,況佛性耶。(《大佛頂楞嚴經玄義》;Zhixu 2014,5:179)
智旭認為,子思所界說之「性」異於孔子,非孔子性學真傳31。此又可見智旭將「孔顏心學」清楚定位為「出世學問」,並完全將其内化為佛教之義理。此外,尚有如下評述:
且孟子歴敘見知聞知之道,亦但結云: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是孟子尚不肯以曾子子思為見知者,何况孔子。(《性學開蒙》;Zhixu 2014,18: 225)
智旭引用《孟子・盡心》「見知、聞知」與「然而無有乎爾,亦無有乎爾」之語32,指出道理既可由親見而得,亦可由聞知而入。曾子與孔子時代相同,親睹其行誼;子思亦與孔子年代相近,且師承曾子。照理,若實得孔學心要,應被稱為「見知者」。然而,智旭認為,即使時代相近,恐連孟子亦未必承認曾子、子思為孔門真傳。總體而言,智旭對曾、思二人未給予肯定。。
2、孟子
眾所周知,在儒家道統論中,孟子被韓愈尊為孔子之繼承者;自南宋以降,《孟子》地位大幅提升,成為儒家核心教典之一,孟子亦被尊為亞聖,地位僅次於孔子。智旭雖曾為《孟子》作注,然其所撰《孟子擇乳》已佚,其餘著作中對孟子亦少有著墨。故今僅能根據有限材料,探討其對孟子之評述。
文王既沒,武周又逝,柱下史聞而知之。孔子問禮,歎為猶龍,則於老聃又為見而知之。門人推崇厥師,不復齒及老氏,孟子亦蹈其舊轍耳。顏於孔,誠見知也,但繼孔學,又先孔亡,不同太公之於文王,伊尹之於湯,禹之於舜也,故孟子不言之。顏淵死,子哭之慟,再歎今也則亡。故古人云:顏子沒,而聖學亡。非虛語也。孟子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蓋亦不敢虛妄承當者歟。(〈儒釋宗傳竊議〉,《宗論》;Zhixu 2014,15:356)
智旭指出,孔子於老子處得文、武、周之學,屬「見而知之」者,然其門人及孟子皆不齒言及老子。又引《孟子》「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一語,斷言孟子亦不敢自稱孔子之繼承者,藉此含蓄指出其非孔子心法之傳人。於別處亦言:
此土孟子道性善,大有功於世道,而亦不指何者為性。告子謂生之謂性,而亦不指云何為生。(《大佛頂楞嚴經玄義》;Zhixu 2014,5:178)
智旭評述,孟子雖主張「性善」,於世道有大功,然對「性」本身並未作出明確定義。他一方面肯定其功績,另一方面則略有微詞。接著又指出:
唯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似指不變者為性,指隨緣者為習。孟子乃於習性之中,偏指人性為善,故與犬牛不同,則是佛門五戒十善,方得人身意耳。(《大佛頂楞嚴經玄義》;Zhixu 2014,5:179)
智旭以《起信論》術語間接指出,孔子所論之「性」即為「如來藏性」;而孟子所言之「性」則僅屬佛門五戒十善範疇。由此可見,儘管孟學性論接近佛教人天善法,卻終未達「孔子出世心法」層次。故孟子雖被尊為亞聖,但在智旭心中,其地位仍遠不及顔回。
1、周濂溪
關於周濂溪,〈示葉天紀〉一文中有如下記述:
周濂谿發悟於東林總,欲薙落,總公囑以扶植儒學,遂為宋儒鼻祖。(《宗論》;Zhixu 2014,15:154)
智旭將周濂溪佛教化,述其於東林總禪師處開悟,本欲出家;禪師囑以扶植儒學,遂成宋代儒學鼻祖。關於智旭對周濂溪思想的詮釋,可見以下發言:
惟周子先悟道於東林,故作太極圖說。欲人了知太極本非心外實法,只是無明迷於覺性,妄成阿賴耶識,而此無明,全體虛妄,了無自性可得。故點破云:無極而太極。謂此太極,本無所謂太極,但是從無住本,立一切法耳。後儒不達,更推無極為太極本,失旨甚矣。(《大佛頂楞嚴經文句》;Zhixu 2014,6:10)
智旭主張《太極圖說》之成立與周濂溪於東林總禪師處之開悟有著決定性關聯33,換言之,他斷定《太極圖說》之内涵實源於佛理。並將「太極」詮釋為起於無明,而又能生一切法的「阿賴耶識」;除此心(阿賴耶識),外境皆無實法;而無論阿賴耶或無明皆了無自性可得,故謂「無極而太極」。此外,又有:
北宋周濂谿定性書云: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太極圖說云:太極本無極也。細玩二語,真得孔顏心法者也。後儒紛紛解釋,罕有知其語脈者。且云:定性書可以不作。噫,可哀矣。(〈儒釋宗傳竊議〉,《宗論》;Zhixu 2014, 15: 356)
智旭以《通書》「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34與《太極圖說》「太極本無極也」為據,將周濂溪定位為「真得孔顏心法者」,評價甚高。
2. 二程
周濂溪被智旭視為真得孔顏心法者,其門人二程,智旭又持何評價?繼前引「北宋周濂溪定性書云……可哀矣」之語,文中接著指出:
即及門之士,明道似曾子子思,伊川似子夏而已。(〈儒釋宗傳竊議〉,《宗論》;Zhixu 2014, 15: 356)
智旭評述,周濂溪之弟子明道似孔門曾子、子思,伊川則似孔門子夏。但實際上,智旭曾指出,即便曾子、子思與孔子同時代,也非「見知者」;而子夏則被評為「小人儒」,其學說非孔子之學。此意謂曾子、子思、子夏三人均未掌握孔學核心。因此,「明道似曾子子思,伊川似子夏」之評述,實即指出明道與伊川皆未真正理解周濂溪之學問思想。
雖然智旭曾對伊川部分言論表示肯定,如他在《論語點睛·先進》中首肯程伊川所言:「晝夜者,死生之道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35」,評到:「生死哪有二致,正是深答子路處,程子之言頗得之( Zhixu 2014 ,18:160)」。但總體而言,智旭仍認為二程非真正掌握孔學心要之儒者。
(二)陸象山、朱熹
陸象山與朱熹互爲論敵,衆所共知。智旭對二人見解之分歧,亦有如下評析:
朱陸競異,參以功利之心,襍以人我之見,飾以掠虛捕影之禪,而天下無真儒矣。(〈示范得先〉,《宗論》;Zhixu 2014, 15: 153)
智旭認爲,陸朱在論戰中皆受自我本位與功利動機所驅,故其論述難以臻於公正36。此外,又指出:
南宋陸象山,先立乎其大者,乃得孟氏心法者乎。然不信太極無極,展轉撥之。紫陽又展轉救之。吾觀撥者救者,皆非實知周子也。(〈儒釋宗傳竊議〉,《宗論》;Zhixu 2014, 15: 356)
智旭評述,陸得「孟氏心法」;並指出,無論是撥斥或辯護「無極而太極」之說者,皆非實知周濂溪思想之人。此處值得咀嚼的是,雖然智旭將陸定位為得「孟氏心法」者,然而此心法是否可等同「孔顏心法」?若回顧前文智旭對「好學」及孟、周之評析,則可知「孟氏心法」與「孔顏心法」在本質上仍有區別:前者偏於世間,後者則趨於出世37。
承上,陸朱兩方曾就《太極圖說》有過激烈論戰;然而陸撥朱救的理由爲何?就如先行研究指出的,陸象山認爲「無極」一語來自《老子》,《太極圖説》受老莊影響,是以「無」作爲萬物根源之著述,故其内容不足取;而朱熹則認爲並非「太極」之外復有「無極」,他引《詩經》「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來解釋「無極」38。顯然,陸朱皆與智旭對「無極而太極」所作的詮釋迥然相異,故智旭評二人皆「非實知周子也」。此外,對二者見解高低,有以下評述:
次就二公決擇者。象山意謂不尊德性,則問學與不問學皆無用,但無能尊其德性,即真問學,猶吾佛所謂勝淨明心,不從人得,何藉劬勞,肯綮修證,亦猶六祖本來無物,又卽孔子吾道一以貫之也。是將尊德性攝問學,非恃德性而廢問學,故得為名賢也。紫陽意謂若不道問學,雖高談德性,如所謂理佛,非關修證,必道問學,以成至德,方可凝其率性之道,猶吾佛所謂菩提涅槃,尚在遙遠,要須歴劫辛勤修證,亦猶神秀時時拂拭。又卽孔子庸德之行庸言之謹。下學而上達也。是將問學尊德性。非徒問學而置德性,亦得為名賢也。然則悟象山之所謂德性,問學已道,悟紫陽之所謂問學,德性自尊,可謂是則俱是,而象山似頓悟,較紫陽之漸修,當勝一籌。(《性學開蒙答問》,《宗論》;Zhixu 2014,15:215-216)
智旭從「德行」與「問學」的角度切入,評述陸象山如慧能之頓悟;朱熹如神秀之漸修,故陸之見地較朱更勝一籌 39 。
(三)王陽明
下面確認王陽明之評述。
其何以當吾世而見知,越百世而聞知,故曰:顏子沒而聖學亡,良足悲已。顧聖學雖亡,有不可亡者,特患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耳。王陽明奮二千年後,居夷三載,頓悟良知,一洗漢宋諸儒陋習,直接孔顏心學之傳。(〈示李剖藩〉,《宗論》;Zhixu 2014,15:146) 40
智旭以周濂溪為「真得孔顏心法者」;而此文中將王陽明定位為超越漢宋代諸儒而「直接孔顏心學」之人,對其評價甚高。至此可知,被智旭評爲得「孔顏心法」者,惟周、王二人而已 41 。又於〈示李剖藩〉中言:
予年二十時所悟,與陽明同,但陽明境上鍊得,力大而用廣,予看書時解得,力微而用弱。(〈示李剖藩〉,《宗論》;Zhixu 2014,15:146)
上文稱「王陽明超漢宋諸儒,直接孔顏心學」,肯定其在儒學傳承上的地位;而「予年二十時所悟,與陽明同」則透露他對陽明的深刻共鳴與親近之情。此外,亦見以下讚評:
王陽明龍場大悟,提致良知三字,為作聖真訣。雖曰:顏子復生,不亦可乎。(〈儒釋宗傳竊議〉,《宗論集》;Zhixu 2014,15:357)
近代傳孔顏心法者、惟陽明先生一人。傳佛祖心法者、惟紫柏大師一人。旭生也晚,習儒時,不得親炙陽明,後學佛不得躬承紫柏。(〈贈石淙掩關禮懺占輪相序〉,《宗論》;Zhixu 2014,16:41)
五、結語
透過以上論析,可知智旭對孔子門人顏回評價最高,其次為周濂溪與王陽明。對此三人之評價,遠高於其他漢宋諸儒,甚至超越孟子與孔子其他弟子。此外,相較於程朱,智旭對以陸王爲主的心學體系評價更為正面;對陽明尤為友好,甚至曾為其排佛之言作緩頰之辯 42 。其理由,或如先行研究所指出的,陽明較程朱不排佛,其弟子亦與佛門多有往來;再者,雙方在思想上亦較為接近,如陽明「致良知」之思想內涵,與《起信論》之如來藏真如心論頗多相契。以《楞嚴經》與《起信論》為思想重心的智旭,對陽明自然存有較深的親近感 43 。而智旭對心學系統持友好態度,對程朱理學則保持一定距離;此與同樣致力於佛儒會通的祩宏對程朱學表現出較高的寬容與友好,對陽明學則多所警戒 44 ,形成鮮明對比。
最後,若從智旭對周濂溪與王陽明之評析來看,不難發現一個關鍵,即二人皆得「孔顏心法」。而智旭將此心法視為儒家最高之法教,其內涵亦已被他內化為如「死生一致」、「十法界不出一心」等佛教義理。同時,他亦將孔子視為菩薩化現,主張孔子之學含攝與佛法相通之隱密義理。是以,智旭不僅稱「孔顏心法」為「出世心法」,亦以此為準據評價儒者及其思想,其重心最終落於心學基準之上 45 ,並由此展開其佛儒融通之論述。故或可言,「孔顏心法」是智旭佛儒會通的核心關鍵,亦是理解其佛儒融通思想的重要切入點。
Notes
Notes
1 參見聖嚴,〈智旭の著作にあらわれた人びとの系譜〉,《印度學佛教學研究》22卷1號( Sheng-yen 1973 , 285)
2 聖嚴( Sheng-yen 1973 )論文中引用〈十八祖讚並序略〉、〈儒釋宗傳竊議〉等文獻探討出現於智旭著作中的人物;但此文側重討論佛門人物,對於儒家人物著墨較少。此外,關於智旭之研究,較為全面者當推聖嚴( Sheng-yen 1975 )。然其對智旭整體儒者評價之論述尚未充分展開。荒木見悟,《明代思想研究》(Araki 1979a)與《仏教と陽明学》(Araki 1979b)則闡述智旭受王陽明思想之啟發,並部分觸及其對王陽明之評價。此外,以《大學直指》、《中庸直指》、《周易禪解》等為切入點,探討其佛儒會通思想之論文亦不在少數,茲不贅述。然依筆者管見,綜觀既有研究,尚未見對智旭歷代儒者評價加以整體梳理,並建構其評價體系者。本文即嘗試補足此一缺環。
3 本論原擬同時闡釋智旭之儒學地位與其儒學觀念,並與同期思想家比較;惟限於篇幅,本文僅聚焦於其對歷代儒者之定位與評價。至於智旭〈儒釋宗傳竊議〉等文中,雖亦提及堯、舜、禹、湯、稷、契、伯益、伊尹、文王、武王、周公等歷代聖賢,然本文所稱「儒者」,主要指孔子以降之儒家人物。又,智旭部分著作之成書時間雖可考定,然亦有相當數量之文本(如收錄於《宗論》之諸篇),其書寫年代已難確定。是故,其對儒者之評論是否隨時間推移而產生思想變化,實難詳究。本文遂僅就相關言論所呈現之整體思想傾向加以討論。最後,為區別文中所引《性學開蒙答問》之版本,本文特作標示:凡引自《宗論》者,標記為《性學開蒙答問》;引自別本者,則標記為《性學開蒙》,以資辨識。兩書版本皆據《澫益大師全集》。
4 二十歲,詮論語,至天下歸仁,不能下筆,廢寢忘餐三晝夜。大悟孔顏心法。(〈八不道人傳〉,《宗論》;Zhixu 2014,15:10)
5 儒家道統論中,孔子繼承堯、舜、禹、文、武、周之道統。雖然孔子未曾親炙周公等人,但仍得其道,故謂「聞知之傳」或「聞而知之」。不過智旭也曾於〈儒釋宗傳竊議〉中,稱孔子問禮於老子為「見而知之」
6 孔子之忠信與人同,只是好學與人異,好學二字,是孔子真面目,故顏淵死,遂哭云:天喪予。(《論語點睛補註・公冶長》;Zhixu 2014, 18: 124)。
7 與「天台師云:研真窮妄……」相似之言亦可見於《成唯識論觀心法要》,此書作「研真斷惑名為學,真窮惑盡名無學」。另外,據筆者查考,未見可確認此語所出之天台文獻或具名大師。
8 本來無有生死涅槃差別,但由無始迷惑,妄有生死,對彼生死,權立涅槃(《成唯識論觀心法要》;Zhixu 2014, 12: 121)。
9 唯此一剎那心,可名有體,而此心體,念念遷流,新新不住,亦何嘗有實體哉。依此妄心,故妄見有三世差別。果見覓心了不可得(《成唯識論觀心法要》;Zhixu 2014g,11:218)。又「以吾人現前一念介爾之心,所有知覺之性……無能無所……達此現前一念之實相。故生死即涅槃」(《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觀心釋》;Zhixu 2014,5:45)。
10 何晏注「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回任道怒不過分,遷者移也,怒當其理,不移易也。不貳過者,有不善未嘗復行」(《論語注疏》;He 1815, 6: 1a);朱熹注:「怒於甲者,不移於乙,過於前者,不復於後。顏子克己之功至於如此,可謂真好學矣」(《論語集注》;Zhu 1983, 3: 84)。
11 關於「不遷怒,不貳過」,又有:「如明鏡照物,妍媸皆現,而不留陳影,此與不遷怒,同一工夫」(〈公冶長第五〉,《論語點睛》;Zhixu 2014p, 18: 123);又,「顏氏有不善,未嘗不知,可謂知其最先,知之未嘗復行,可謂得其最後。然孔子極力發明,惟不遷怒不貳過六字而已。無怒無過心之體,有怒有過意之動,知怒知過是良知,不遷不貳是格物」(〈示范得先〉,《宗論》;Zhixu 2014, 15: 153)。
12 《起信論》云:「言覺義者,謂心第一義性……說一切如來為本覺,以待始覺。立為本覺。然始覺時即是本覺……」;智旭疏:「心者,即指眾生現前介爾心也。第一義性者……何得名為始覺。故今答曰:依本覺有不覺,如水成冰,依不覺說有始覺」(《大乘起信論裂網疏》;Zhixu 2014, 13: 187-188)。
13 智旭也於《論語點睛》言顏回:「正在學地,未登無學,奈何便死,真實可惜」(《論語點睛補註・子罕》;Zhixu 2014, 18: 151)。
14 此外,智旭解《論語・先進》「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時云:「說了又說,深顯曾子子思,不能傳得出世道脉。」(《論語點睛補註・先進》;Zhixu 2014,18:159)。
15 「故孔子再嘆顏回好學,今也則亡,深顯曾子以下,皆知跡而不知本,知權而不知實者也」(《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2-223)。智旭以法華術語說明曾子以下皆僅知「跡」、「權」,而不「本」與「實」,這也間接地說明了,顏回知「本」、「實」,是真正「好學」且掌握孔學的弟子。
16 「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便是死而不已,又云:未知生,焉知死,便是死生一致」(《論語點睛補註・泰伯》;Zhixu 2014, 18: 143);「孔子了知十法界不出一心,生死那有二致」(《論語點睛補註・先進》;Zhixu 2014, 18: 160)。
17 「顏淵心不違仁,孔子向何處知之,豈非法眼,他心智耶」(《論語點睛補註・雍也》;Zhixu 2014,18: 126)。更對「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為政篇〉)」作解時,評孔子:「知來之事,聖人別有心法,與如來性具六通相同,如明鏡無所不照,非外道所修作意五通可比也」(《論語點睛補註・為政》;Zhixu 2014,18: 105)。
18 關於「不變、隨緣」及「性、習」的對應,智旭有如下發言:「唯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似指不變者為性,指隨緣者為習」(《大佛頂楞嚴經玄義》;Zhixu 2014, 5:179)。
19 智旭也提出「太極」等同《大佛頂楞嚴經》中所稱的「明覺空昧」。内容如下:「然儒宗太極兩儀之說,卻與此經暗合。但彼不說惟心所現,便非正因緣境,今不避繁文,試一點出經文所稱覺明空昧,即彼所稱太極」(《大佛頂楞嚴經文句》;Zhixu 2014,6:9);又《性學開蒙》云:「今明易有太極,則易理固在太極之先矣。設非吾人本源佛性更是何物……當知易即真如之性」(《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3)。
20 此外,《性學開蒙》又言:「儒於五乘法門,屬人乘攝……若約實約本而融會者,此方聖人,皆是菩薩化現,如來所使。故大灌頂經云:佛先遣三聖,往化支那,所立葬法,南洲中最,乃至三聖之法化若在,則如來正教,亦賴以行……如易經繫辭傳云:易有太極……菩薩現身,信非虛唱。習而不察,過在後儒」(《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2-224)。
21 《宗論》卷第二之四(《宗論》;Zhixu 2014, 15: 146)。〈示范得先〉文中亦說:「顏子沒,聖學亡」(《宗論》;Zhixu 2014, 15: 153)。
22 《論語點睛補註・里仁》(《論語點睛》;Zhixu 2014,18:166)。
23 又有「今人畢世咿唔於致知格物之旨,曾未究心,可謂好學邪。孔子亟稱顏回好學,唯以不遷怒不貳過兩語為之寫神。此了心外無境,深達唯心識觀者也」(〈示張子歲〉,《宗論》;Zhixu 2014,15:118)。
24 智旭認爲,「心外無法」之真傳始於堯,且堯、舜、孔、顏四者皆通達此理。詳見注(45)。又〈儒釋宗傳竊議〉言:「儒之於道學也久矣。上古無文字無可徵,可徵始於堯舜,堯允執厥中,舜危微精一,皆心外無法…貫徹古今萬世,不能踰其道也」(〈儒釋宗傳竊議〉;Zhixu 2014, 15: 355)。
25 將儒家人物佛教化之做法已多有先例,如南朝宋・宗炳也曾將三皇五帝描寫為大乘菩薩之化現,並主張顔回之所以能好仁樂山庶乎屡空,乃是因了悟空性,知一切法如空夢幻影的緣故(詳見《弘明集》卷二〈明佛論〉);又如道安《二教論》之〈服法非老第九〉言:「佛遣三弟子振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光净菩薩彼稱顔淵,摩訶迦葉彼稱老子」(《廣弘明集》卷八〈辯惑篇第二之四〉;Sengyou 1991, 145c)。雖然不同佛教著作對三聖派遣說中所涉人物略有差異,但基本上皆以孔子、顏回與老子為主。此外,較智旭稍早的袾宏也曾提及孔子為儒童菩薩化身(詳見《竹窗隨筆》〈寂感〉〈儒童菩薩〉)。
26 武伯指的應該是出現於《論語》〈為政〉、〈公冶長〉篇的孟武伯;但嚴格説來,他並非孔子門人。此外,尚有對子路、子貢、子張的評論。如「季路看得死生是兩橛,所以認定人鬼亦是兩事…」(《論語點睛・先進》;Zhixu 2014, 18: 160);又「子路一種流俗知見被夫子罵的如此刻毒」(《論語點睛・子罕》;Zhixu 2014, 18: 149)之酷評。關於子貢則又有「卓吾云:腐儒謂然非與處,不如曾子之唯,可發一笑。方外史曰:俗儒妄謂曾子傳得孔子之道,則子貢亦傳得孔子之道矣」(《論語點睛・衛靈公》;Zhixu 2014, 18: 187)之評述。關於子張又有「子張鶩外,尚未能學孔子之迹,又安可與論及本地工夫」(《論語點睛・為政》;Zhixu 2014, 18: 105),對其評價不佳。
27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爲小人儒」(《論語・雍也》),何晏注「孔曰:君子為儒,將以明道。小人為儒,則矜其名」(《論語注疏・雍也》;Ruan 1815,6:5);朱熹注「儒,學者之稱。程子曰:君子儒為己,小人儒為人」(《論語集注・雍也》;Zhu 1983,88)。
28 智旭認爲《大學》《中庸》皆爲子思所作:「中庸大學皆子思所作,故居次…」(〈四書蕅益解自序〉,《宗論》;Zhixu 2014,16:19-20)。
29 見注(15)。
30 見注(14)。
31 智旭又言:「儻子思實知宗杲智旭之中庸者,孔子急當印之」(〈性學開蒙答問〉,《宗論》;Zhixu 2014,15: 222)吐露了子思所作之《中庸》不通出世法。而何謂智旭及宗杲之中庸?即智旭以「生滅門・真如門」解「性、道、教」之中庸(詳見《中庸直指》;宗杲之中庸即將「性、道、教」作「法、報、化」三身解(詳見〈性學開蒙答問〉及《續傳燈錄》卷三十。
32 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歳,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歳,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集注・盡心》;Zhu 1983,376-377)。
33 太極圖及周濂溪《太極圖說》其來源大致有三説:一、為周氏自創;二、源自道教;三、源於佛教。相傳曾給予周濂溪佛法指導的禪師共五人:鶴林壽涯,黃龍慧南,佛印了元,晦堂祖心,東林常總。關於周濂溪與上述五位禪師之互動,以及與《太極圖説》之關聯,早有不少先行研究,如:久須本文雄,〈宋の源流における禪的環境〉,《禪學研究》45(1954):27-62。其中對於周濂溪與五位禪師之互動文獻有詳論。筆者尚無餘力確切考證智旭對於周濂溪與東林總禪師及《太極圖說》之論述是據何種文獻展開的;但就其内容來看,至少可知其主張與朱時恩《居士分燈錄》、夏樹芳《法喜志》、空谷景隆《尚直編》以及屠隆《佛法金湯編》中關於周敦頤與東林總禪師之記述相近。
34 就引用內容來看,智旭所指應為《通書》,而非程明道所著的《定性書》(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此處稱《定性書》,應為智旭之筆誤。
35 《論語集注・先進》;Zhu 1983, 125。此語亦可見於《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五〈伊川先生語十一〉
36 且智旭曾於〈山居六十二偈〉言:「…德學本同條,誰能作兩項,紫陽與象山,各喫三十棒…」(《宗論》;Zhixu 2014n, 16: 273);又〈維摩經提唱略論序〉言:「如紫陽及門士,反以象山為禪學而排斥之,嗟嗟,象山不可泯」(《宗論》;Zhixu 2014n, 16: 64)。
37 現存智旭文獻未中,雖無關於「孟子心學」與「孔顔心學」異同的直接論述。但根據智旭對孔、顔、周、陸之評析,及其引用《大佛頂楞嚴文句》關於太極與藏心之詮釋,可知二者明顯存在差異。
38 參照福谷彬,《南宋道學の展開》( Fukutani 2019 , 233-235)。福谷氏提到:關於陸朱間的無極太極爭論,陸子美認為《太極圖說》非周濂溪之作,即使是,也為早期未定論之作,且其後作之《通書》也未言及「無極」;而陸象山則是引用《書經》之「皇極」等用例做反駁,主張「無極」之「極」為「中」之意,故「無極」便為「無中」之意,更進一步說二程也不曾提及「無極」,以此為據加以反駁。而吉田則評到:除了「無極・太極」爭論之書簡有提到周濂溪之名外,在通覽《陸象山全集》後,令人驚愕的是,關於周濂溪之記述其僅出現過一次,可見陸象山對周濂溪學説並不關心,其爭論的真正焦點在於「朱熹對周濂溪之理解」與態度,參見吉田公平,《陸象山と王陽明》( Yoshida 1990 , 99-103)。吉田氏之意見也與智旭所言「…襍以人我之見,飾以掠虛捕影之禪」相應。
39 但智旭認為陸學之流弊較朱學甚,言:「執象山之言而失旨,則思而不學,與今世狂禪同陷險阬,孔子謂之曰:殆……陷險阬者,必墮三塗,象山之流弊,亦較紫陽倍甚」(《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18)。
40 又説:「王陽明超漢宋諸儒,直接孔顏心學,一生示人,唯有致良知三字」(〈陳子法名真朗法號自昭說〉,《宗論》;Zhixu 2014,15:274)。又於〈西方合論序〉說:「余每謂明朝功業士,遠不及漢唐宋,理學則大過之,陽明一人,直續孔顏心脈」(《宗論》;Zhixu 2014,16:58)。
41 此外,智旭雖曾於多處提到與「非漢宋諸儒能擬議也(〈性學開蒙自跋〉)」相似之語,貶抑漢宋諸儒,強調「孔顏心法」非漢宋諸儒可及;但從智旭對周濂溪的評價及「…宋儒之循行數墨,公輩之索隱立異,皆非孔之所謂學也。晦菴早富著述,晚乃悔,欲追泯之不可得」(〈示王與也〉,《宗論》;Zhixu 2014, 15: 109)等評述來看,其中的「宋儒」指的主要應是程朱一系,而不包含周濂溪。
42 參照張聖嚴,《明末佛教研究》(Sheng-yen 1988, 23-24)。
43 參照張聖嚴,《明末佛教研究》(Sheng-yen 1988, 18-24)。此外,荒木見悟認為,智旭及其「現前一念心」哲學受陽明學之啟發。對此,聖嚴則不以為然。關於荒木之主張可參照其著作:荒木見悟,《明代思想研究》(Araki 1979a, 319-354);《仏教と陽明学》(Araki 1979b, 255-280)。
44 荒木見悟亦指出,祩宏對於陽明心學無正面性評價;然而對朱子學則持肯定態度(《仏教と陽明学》;Araki 1979b, 124-127)。
45 如:「心而後有天地萬物,聖賢傳授,不過以心印心……堯以此心學立其極。了知心外別無天地萬物……唐虞三代雖往,而吾人心性元未嘗往。春秋之時有孔顏,六朝之末有王通,宋有陸象山,明有王文成,後之學者,苟契於心性之源,謂堯舜孔顏至今未亡可也。然堯舜孔顏不過達心外無法,故物格而良知自致,知至而意誠心正,修齊治平,不勞功力。何嘗以八條目,三綱領,亂此一以貫之之傳也」(〈示葉天紀〉,《宗論》;Zhixu 2014,15:153-154),此文可清晰看出其立場。至於「孔顏心法」是否可完全等同於佛教之出世法,若從智旭其他論述觀之,仍有議論餘地。此亦牽涉其對整體儒學之定位與評價,惟礙於篇幅,筆者擬另文討論。
Notes
聖嚴(Sheng-yen 1973)論文中引用〈十八祖讚並序略〉、〈儒釋宗傳竊議〉等文獻探討出現於智旭著作中的人物;但此文側重討論佛門人物,對於儒家人物著墨較少。此外,關於智旭之研究,較為全面者當推聖嚴(Sheng-yen 1975)。然其對智旭整體儒者評價之論述尚未充分展開。荒木見悟,《明代思想研究》(Araki 1979a)與《仏教と陽明学》(Araki 1979b)則闡述智旭受王陽明思想之啟發,並部分觸及其對王陽明之評價。此外,以《大學直指》、《中庸直指》、《周易禪解》等為切入點,探討其佛儒會通思想之論文亦不在少數,茲不贅述。然依筆者管見,綜觀既有研究,尚未見對智旭歷代儒者評價加以整體梳理,並建構其評價體系者。本文即嘗試補足此一缺環。
本論原擬同時闡釋智旭之儒學地位與其儒學觀念,並與同期思想家比較;惟限於篇幅,本文僅聚焦於其對歷代儒者之定位與評價。至於智旭〈儒釋宗傳竊議〉等文中,雖亦提及堯、舜、禹、湯、稷、契、伯益、伊尹、文王、武王、周公等歷代聖賢,然本文所稱「儒者」,主要指孔子以降之儒家人物。又,智旭部分著作之成書時間雖可考定,然亦有相當數量之文本(如收錄於《宗論》之諸篇),其書寫年代已難確定。是故,其對儒者之評論是否隨時間推移而產生思想變化,實難詳究。本文遂僅就相關言論所呈現之整體思想傾向加以討論。最後,為區別文中所引《性學開蒙答問》之版本,本文特作標示:凡引自《宗論》者,標記為《性學開蒙答問》;引自別本者,則標記為《性學開蒙》,以資辨識。兩書版本皆據《澫益大師全集》。
唯此一剎那心,可名有體,而此心體,念念遷流,新新不住,亦何嘗有實體哉。依此妄心,故妄見有三世差別。果見覓心了不可得(《成唯識論觀心法要》;Zhixu 2014g,11:218)。又「以吾人現前一念介爾之心,所有知覺之性……無能無所……達此現前一念之實相。故生死即涅槃」(《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觀心釋》;Zhixu 2014,5:45)。
何晏注「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回任道怒不過分,遷者移也,怒當其理,不移易也。不貳過者,有不善未嘗復行」(《論語注疏》;He 1815, 6: 1a);朱熹注:「怒於甲者,不移於乙,過於前者,不復於後。顏子克己之功至於如此,可謂真好學矣」(《論語集注》;Zhu 1983, 3: 84)。
關於「不遷怒,不貳過」,又有:「如明鏡照物,妍媸皆現,而不留陳影,此與不遷怒,同一工夫」(〈公冶長第五〉,《論語點睛》;Zhixu 2014p, 18: 123);又,「顏氏有不善,未嘗不知,可謂知其最先,知之未嘗復行,可謂得其最後。然孔子極力發明,惟不遷怒不貳過六字而已。無怒無過心之體,有怒有過意之動,知怒知過是良知,不遷不貳是格物」(〈示范得先〉,《宗論》;Zhixu 2014, 15: 153)。
《起信論》云:「言覺義者,謂心第一義性……說一切如來為本覺,以待始覺。立為本覺。然始覺時即是本覺……」;智旭疏:「心者,即指眾生現前介爾心也。第一義性者……何得名為始覺。故今答曰:依本覺有不覺,如水成冰,依不覺說有始覺」(《大乘起信論裂網疏》;Zhixu 2014, 13: 187-188)。
「故孔子再嘆顏回好學,今也則亡,深顯曾子以下,皆知跡而不知本,知權而不知實者也」(《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2-223)。智旭以法華術語說明曾子以下皆僅知「跡」、「權」,而不「本」與「實」,這也間接地說明了,顏回知「本」、「實」,是真正「好學」且掌握孔學的弟子。
「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便是死而不已,又云:未知生,焉知死,便是死生一致」(《論語點睛補註・泰伯》;Zhixu 2014, 18: 143);「孔子了知十法界不出一心,生死那有二致」(《論語點睛補註・先進》;Zhixu 2014, 18: 160)。
「顏淵心不違仁,孔子向何處知之,豈非法眼,他心智耶」(《論語點睛補註・雍也》;Zhixu 2014,18: 126)。更對「子張問十世可知也…(〈為政篇〉)」作解時,評孔子:「知來之事,聖人別有心法,與如來性具六通相同,如明鏡無所不照,非外道所修作意五通可比也」(《論語點睛補註・為政》;Zhixu 2014,18: 105)。
智旭也提出「太極」等同《大佛頂楞嚴經》中所稱的「明覺空昧」。内容如下:「然儒宗太極兩儀之說,卻與此經暗合。但彼不說惟心所現,便非正因緣境,今不避繁文,試一點出經文所稱覺明空昧,即彼所稱太極」(《大佛頂楞嚴經文句》;Zhixu 2014,6:9);又《性學開蒙》云:「今明易有太極,則易理固在太極之先矣。設非吾人本源佛性更是何物……當知易即真如之性」(《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3)。
此外,《性學開蒙》又言:「儒於五乘法門,屬人乘攝……若約實約本而融會者,此方聖人,皆是菩薩化現,如來所使。故大灌頂經云:佛先遣三聖,往化支那,所立葬法,南洲中最,乃至三聖之法化若在,則如來正教,亦賴以行……如易經繫辭傳云:易有太極……菩薩現身,信非虛唱。習而不察,過在後儒」(《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22-224)。
又有「今人畢世咿唔於致知格物之旨,曾未究心,可謂好學邪。孔子亟稱顏回好學,唯以不遷怒不貳過兩語為之寫神。此了心外無境,深達唯心識觀者也」(〈示張子歲〉,《宗論》;Zhixu 2014,15:118)。
智旭認爲,「心外無法」之真傳始於堯,且堯、舜、孔、顏四者皆通達此理。詳見注(45)。又〈儒釋宗傳竊議〉言:「儒之於道學也久矣。上古無文字無可徵,可徵始於堯舜,堯允執厥中,舜危微精一,皆心外無法…貫徹古今萬世,不能踰其道也」(〈儒釋宗傳竊議〉;Zhixu 2014, 15: 355)。
將儒家人物佛教化之做法已多有先例,如南朝宋・宗炳也曾將三皇五帝描寫為大乘菩薩之化現,並主張顔回之所以能好仁樂山庶乎屡空,乃是因了悟空性,知一切法如空夢幻影的緣故(詳見《弘明集》卷二〈明佛論〉);又如道安《二教論》之〈服法非老第九〉言:「佛遣三弟子振旦教化。儒童菩薩彼稱孔丘,光净菩薩彼稱顔淵,摩訶迦葉彼稱老子」(《廣弘明集》卷八〈辯惑篇第二之四〉;Sengyou 1991, 145c)。雖然不同佛教著作對三聖派遣說中所涉人物略有差異,但基本上皆以孔子、顏回與老子為主。此外,較智旭稍早的袾宏也曾提及孔子為儒童菩薩化身(詳見《竹窗隨筆》〈寂感〉〈儒童菩薩〉)。
武伯指的應該是出現於《論語》〈為政〉、〈公冶長〉篇的孟武伯;但嚴格説來,他並非孔子門人。此外,尚有對子路、子貢、子張的評論。如「季路看得死生是兩橛,所以認定人鬼亦是兩事…」(《論語點睛・先進》;Zhixu 2014, 18: 160);又「子路一種流俗知見被夫子罵的如此刻毒」(《論語點睛・子罕》;Zhixu 2014, 18: 149)之酷評。關於子貢則又有「卓吾云:腐儒謂然非與處,不如曾子之唯,可發一笑。方外史曰:俗儒妄謂曾子傳得孔子之道,則子貢亦傳得孔子之道矣」(《論語點睛・衛靈公》;Zhixu 2014, 18: 187)之評述。關於子張又有「子張鶩外,尚未能學孔子之迹,又安可與論及本地工夫」(《論語點睛・為政》;Zhixu 2014, 18: 105),對其評價不佳。
「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爲小人儒」(《論語・雍也》),何晏注「孔曰:君子為儒,將以明道。小人為儒,則矜其名」(《論語注疏・雍也》;Ruan 1815,6:5);朱熹注「儒,學者之稱。程子曰:君子儒為己,小人儒為人」(《論語集注・雍也》;Zhu 1983,88)。
智旭又言:「儻子思實知宗杲智旭之中庸者,孔子急當印之」(〈性學開蒙答問〉,《宗論》;Zhixu 2014,15: 222)吐露了子思所作之《中庸》不通出世法。而何謂智旭及宗杲之中庸?即智旭以「生滅門・真如門」解「性、道、教」之中庸(詳見《中庸直指》;宗杲之中庸即將「性、道、教」作「法、報、化」三身解(詳見〈性學開蒙答問〉及《續傳燈錄》卷三十。
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歳,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歳,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集注・盡心》;Zhu 1983,376-377)。
太極圖及周濂溪《太極圖說》其來源大致有三説:一、為周氏自創;二、源自道教;三、源於佛教。相傳曾給予周濂溪佛法指導的禪師共五人:鶴林壽涯,黃龍慧南,佛印了元,晦堂祖心,東林常總。關於周濂溪與上述五位禪師之互動,以及與《太極圖説》之關聯,早有不少先行研究,如:久須本文雄,〈宋の源流における禪的環境〉,《禪學研究》45(1954):27-62。其中對於周濂溪與五位禪師之互動文獻有詳論。筆者尚無餘力確切考證智旭對於周濂溪與東林總禪師及《太極圖說》之論述是據何種文獻展開的;但就其内容來看,至少可知其主張與朱時恩《居士分燈錄》、夏樹芳《法喜志》、空谷景隆《尚直編》以及屠隆《佛法金湯編》中關於周敦頤與東林總禪師之記述相近。
且智旭曾於〈山居六十二偈〉言:「…德學本同條,誰能作兩項,紫陽與象山,各喫三十棒…」(《宗論》;Zhixu 2014n, 16: 273);又〈維摩經提唱略論序〉言:「如紫陽及門士,反以象山為禪學而排斥之,嗟嗟,象山不可泯」(《宗論》;Zhixu 2014n, 16: 64)。
參照福谷彬,《南宋道學の展開》(Fukutani 2019, 233-235)。福谷氏提到:關於陸朱間的無極太極爭論,陸子美認為《太極圖說》非周濂溪之作,即使是,也為早期未定論之作,且其後作之《通書》也未言及「無極」;而陸象山則是引用《書經》之「皇極」等用例做反駁,主張「無極」之「極」為「中」之意,故「無極」便為「無中」之意,更進一步說二程也不曾提及「無極」,以此為據加以反駁。而吉田則評到:除了「無極・太極」爭論之書簡有提到周濂溪之名外,在通覽《陸象山全集》後,令人驚愕的是,關於周濂溪之記述其僅出現過一次,可見陸象山對周濂溪學説並不關心,其爭論的真正焦點在於「朱熹對周濂溪之理解」與態度,參見吉田公平,《陸象山と王陽明》(Yoshida 1990, 99-103)。吉田氏之意見也與智旭所言「…襍以人我之見,飾以掠虛捕影之禪」相應。
但智旭認為陸學之流弊較朱學甚,言:「執象山之言而失旨,則思而不學,與今世狂禪同陷險阬,孔子謂之曰:殆……陷險阬者,必墮三塗,象山之流弊,亦較紫陽倍甚」(《性學開蒙》;Zhixu 2014,18:218)。
又説:「王陽明超漢宋諸儒,直接孔顏心學,一生示人,唯有致良知三字」(〈陳子法名真朗法號自昭說〉,《宗論》;Zhixu 2014,15:274)。又於〈西方合論序〉說:「余每謂明朝功業士,遠不及漢唐宋,理學則大過之,陽明一人,直續孔顏心脈」(《宗論》;Zhixu 2014,16:58)。
此外,智旭雖曾於多處提到與「非漢宋諸儒能擬議也(〈性學開蒙自跋〉)」相似之語,貶抑漢宋諸儒,強調「孔顏心法」非漢宋諸儒可及;但從智旭對周濂溪的評價及「…宋儒之循行數墨,公輩之索隱立異,皆非孔之所謂學也。晦菴早富著述,晚乃悔,欲追泯之不可得」(〈示王與也〉,《宗論》;Zhixu 2014, 15: 109)等評述來看,其中的「宋儒」指的主要應是程朱一系,而不包含周濂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