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 (中文)

「大巡真理會」為韓國具有代表性的本土宗教，驪州本部道場壁畫顯示其修行之理，為其特點之一。其中「尋牛圖」六幅與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在修行功夫歷程上有許多相融相異處。二者不同在「牛」的譬喻，「尋牛圖」以「牛」作道跡－引起修道之機，悟得努力尋道、得道、守道終與道合一，奉行修持；而牧牛圖頌的「牛」是譬喻為佛性、真心，因心易被外界塵勞所迷失，是以要找回真心，轉識成智，將本自清淨的心找回。然真心富涵宇宙真理，此具佛性的真心也是道心，以此推論核心價值都是這「道心」，「誠意正心」為人言行舉止的真理。此「理」易知難守，當迷失時勢必要找回，謹守修持，必須下一番修行功夫。

關鍵詞: 大巡思想、大巡真理會道場、尋牛圖、廓庵禪師、牧牛圖頌

Author

CHANG Hsiao-Fen

一、前言

2025年八月十八日，筆者第一次參與了在韓國大真大學所舉辦的「2025年東亞宗教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順便參訪大巡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環境清幽，莊嚴寧靜，躁熱不安心情頓時沉靜下來。道場內供奉的主以姜甑山上帝為首的十五位的靈臺，是最神聖與潔淨之地。除了靈臺外，尚有布正門、崇道門、鐘鼓閣、青雞塔、石屏風、侍學院、正心院、正覺院等建築。道場建築物幾乎是紅綠色－丹青等屋瓦排列整齊蓋成的，更顯其莊嚴華麗之貌。在建築牆壁上繪有諸多壁畫，似乎是其特點。然其中有一「尋牛圖」六幅壁畫，則令筆者相當感興趣，因我國北宋時廓庵禪師、明朝普明禪師即有所謂<牧牛圖頌>十幅圖，蔚為當時禪宗界最流行傳頌的修行圖頌，今竟然在此韓國「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壁畫中看到，真是令筆者驚訝不已﹗然也因此奠下筆者想一探究竟的動機﹗

佛教－禪宗在方法論上有一特點，就是「不立文字」，強調「破迷開悟，明心見性」。因真理與覺悟的感知是絕對的，以相對的文字言說是無法充分的展示絕對的真理，故禪要超越文字言說，以其他方式顯示真理與覺悟。如代表性的「棒」、「喝」，或文學與藝術，如「圖畫」，以表達那絕對的旨趣。文學所運用的文字旨在透過一種境界或烘托一個譬喻等描述，以體會真理。<牧牛圖頌>便在這種理解下流行起來( Wu 1991 ,292)。<牧牛圖頌>主要是由頌與圖組成，頌自身有時又有一短序。自宋代以來，這類作品最多，其中三種是當時人最注意的。作者分別是清居(生卒年不詳)、廓庵(1150〜?)、自得(1097–1183)。清居禪師是五圖、廓庵是十圖、自得是六圖。在這幾種作品中，廓庵最完備，包括圖、頌與序。廓庵禪師的<十牛圖頌>可分為十個階段，計有:一、尋牛，二、見跡，三、見牛，四、得牛，五、牧牛，六、騎牛歸家，七、忘牛存人，八、人牛俱忘，九、返本還源，十、入廛垂手。此中「牛」喻自家生命本具的真實本性、真心性或佛性。抑是本具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這是眾生本來具足的真心，是覺悟成佛的基礎或潛力。因現實中無明客塵，種種迷妄等誘惑迷失本性，因此，必須掃除無明客塵等障蔽，尋回本自具足的「佛性」，即「心牛」，重現佛性的光明。總之，「牛」雖然迷失了，但它未曾走到外界去，它仍在我們的生命中，所以真正的尋牛，須在生命中尋，不在外界中找。同理，修行在修心，在人世間應對中修持道理，而非離群索居，遠離塵囂去修行。所謂:「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Song Dynasty, Verses of Chan Master Zongjing n.d.)。原來「佛就在心中」，公理自在人心，為何無法覺悟成佛?關鍵在吾心迷失了，所以禪宗<牧牛圖頌>以牛喻真心佛性，牧牛則是在把迷失的真心佛性(蘊含宇宙真理)找回，所付出的一番功夫。

韓國大巡思想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壁畫所繪的「尋牛圖」有六幅，據大巡真理會教務部所編《大巡真理會道場介紹手冊》所載，可知:此「尋牛圖」旨在呈現童子從尋道到成道的過程。童子是尋道之人，白牛象徵上帝向世人揭示的大巡真理，尋牛即是尋道、修道，是正確地覺悟大巡真理與道合一的過程。六幅圖分別題為:(一) 深深有悟(二) 奉得神教(三) 勉而修之(四) 誠之有誠(五)道通真境(六) 道之通明。從最初的自省反思:何為人生?人生的目標是何?至人為何存在等問題開始，是以展開一連串尋求真理的路程。然尋道、修道過程中是非常千辛萬苦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與考驗，如雷電交加，或風吹雨打，或日曬雨淋種種，均象徵尋道、修道、修行的不易。修道絕對不是在舒適圈中產生的，都是在萬般困頓與逆境中動心忍性，勤勉堅持，克服困難，不斷前進，才能修成。因此，若無竭誠之心是無法達成的，勢必誠心誠意投入，經過種種考驗終於悟道而能與道合一；此童子終算尋得白牛，並與白牛和合相處。當童子騎牛和諧自在時，意味實現了真正的道我合一境界，此謂「道通真境」。最後，因道通而世界變成地上仙境，童子與白牛合一變成「仙」。也象徵精神與物質世界的天、地、人三界融合通達，冀達成「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思想，也就是大巡真理會的宗旨:「以陰陽合德，神人調化，解冤相生，道通真境」(DIRC 2020c,17)。

若以中國佛教禪宗廓庵禪師<牧牛圖頌>與大巡真理會「尋牛圖」相比較而言，就修行的功夫來看(在此,先不論兩者的關係與來源,此可作另一論文再考證與論述)，我們實可以發現到兩者有許多相融相異之處，雖大巡真理會是東方儒釋道融會了西方基督教而構成的一個嶄新宗教，是一「覺性為主，信靠為輔」的新宗教( Lin 2024 ,15-20)，但是在指點人生修行上，實有一套非常完整的修養功夫論，這點頗值得我們研究與修習。

在此，筆者以「視域融合」、比較、歸納與分析等研究法，對大巡思想「真理會道場」的「尋牛圖」與北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修行功夫作一比較研究。

二、尋牛圖的大巡真理與修持功夫

大巡真理會是1925年發展出來的宗教，信仰的主神是「九天上帝」，即「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姜上上帝」，即姜甑山(原名姜一淳,1871-1909)，乃九天大元造化主神，主宰三界大權，大巡天下後降臨人間，冀以「陰陽合德，神人調化，解冤相生」大道真理，行天地公事，欲以「解冤」、「報恩」二原理，化解沉積萬古的所有冤鬱，使世界變成無相剋無對立的地上天國(DIRC 2020c,7-9)。後來，趙鼎山道主(原名趙哲濟,1895-1958)繼承聖師－姜甑山大巡之志，並得到姜甑山上帝的道統傳承，在1925年成立「無極道」，至韓國解放後，改稱「太極道」，後又指定傳與朴牛堂(原名朴慶漢,1917-1995)1958年以「都典」為領導地位，在1969年建立大巡真理會，並在首爾市城東區中谷洞設立中央本部道場，推動永續健全而嶄新的宗教活動，如: 救護慈善、社會福祉與教育等事業(DIRC 2020c,10-16；Lee 2017,75-77)。

總之，「大巡真理會」為韓國具有代表性的新興宗教，主要經典是《典經》、《大巡指針》與《大巡真理會要覽》三者。《典經》乃詳細記載姜聖上帝－姜甑山的生平、行誼、神蹟與思想種種，乃至傳承道主－趙鼎山、領導都典－朴牛堂這大巡真理會譜系傳承種種事蹟。且在《大巡指針》明確記載本教的宗旨、信條與目的。宗旨為:「陰陽合德，神人調化，解冤相生，道通真境。」信條是:「安心，安身，敬天，修道」四綱領與三要諦:「誠、敬、信」。目的是:「無自欺，精神開闢，身心改造，佈徳天下，廣濟蒼生，輔國安民，建設地上天國」(DIRC 2020b,19-20)。強調「人尊思想」，據李豐楙研究，即是「和平思想」。以家庭和諧、社會和諧、人類和平，實現世界和平為大巡真理。基於此一理念的實踐，主道通者必須關注個人修養與家庭生活，此即將「解冤相生」與「報恩相生」兩大真理作為生命的指標。所以在修道生活中，必須時時「自省」，若「不反省自己，一味發洩不平不滿，則只能助長相剋之勢」，因此，凡人修持「須以心修煉，身體力行，使身心達到統一。」如此修道者「心安身泰」惟心安，身得太平( Li 2020 ,342-343)。總之，從宇宙和諧思索人間和平／和諧，此即「大巡真理會」所強調的真理，具體從人尊思想亟思拯救世界。強調自身修行，融合儒、釋、道三教思想與基督教信靠的信仰精神，並吸收民族宗教等神秘元素，創發許多獨特修持法，如唸誦咒語等，獲得身心淨化與天人感應，實為以宗教實踐達到濟民救國的神聖任務，並奠定現代新宗教的修道規模。

由其宗旨、信條與目的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大巡真理會」的修持功夫，頗多與中國儒家思想近似，尤以<大學>「誠意正心」密切相關。《典經》有載:「上帝致力於開啟眾從徒之智慧。一日，對眾從徒道:應反覆背誦<大學>第一章下的注解，須知其中蘊藏大運也」(DIRC 2020a,170)。希冀眾徒努力讀誦<大學>經一章，開啟智慧，去除個人偏見與好惡等執著。然如何從根源修持?從其宗旨、信條、綱領、要諦與目的觀察，可知核心關鍵在「誠意正心」。畢竟「不誠無物」( Zhu 1992 ,34)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誠心誠意」的功夫與力量是可達到「滴水穿石」的目的，所以修持功夫在此「誠意正心」。然「誠意正心」是否易行?據《典經》載，可知「人欲不足」是最大障蔽，所謂:

上帝曰: 對於那些心生貪念，或以不當方式登其元者，或處事偏頗者，神明揪其後頸加以懲除。若不貪戀位階，行事戒偏頗，致力修德，誠正其心者，則諸神明將紛紛迎請高就。(DIRC 2020a,239)

上帝教訓曰: 人欲不得滿足，不勝憤懣與悲痛，則罹患重病。……因

此，應對諸事萬象須端正其心。邪為一切罪過之根本。真為萬福之根

源，不能端正內心，作奸犯科者，至氣天降時，心臟爆裂，骨節俱散，

運數雖好，卻難渡險關。(DIRC 2020a,268)

由此可知，姜甑山聖帝以為修道者，若想要與諸神明溝通交流，首需「心正意誠」修鍊。然人欲不足，是眾生與生俱來的毛病，更是病痛之源，務必根除，然多少人喜貪一時投機取巧或不義得來的私利，然這都不是「誠意正心」所該有的行為，在姜甑山眼中是一切罪禍的根源；是以諸多重大疾病產生的原因在於「心邪」，因此，姜聖帝要所有信眾從根本上修持，端在正心誠意；若心不正則邪念起，邪念一生，不只罹患重病，也將遭天譴懲治。

由《典經》、《大巡指針》與《大巡真理會要覽》三者有關修行的論述，可以發現都是承接姜甑山聖帝的指示而來，然都是強調；「誠意正心」重要。趙鼎山道主更將具體定位為「誠、敬、信」與「無自欺，精神開闢」。趙鼎山的「無自欺」思想，實則源自<大學‧傳六章>: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

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Zhu 1992 ,7)

「不怕塵念起，惟恐覺來遲」。知「誠意正心」重要，然要如何修持?「大巡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六幅壁畫「尋牛圖」正可以給我們一明確指引。討論「誠」，就須討論「心」的作用，畢竟「心為身之主」。據學者研究指出: 朴牛堂十分重視「心」的活動，是以他引《典經》特別強調，「心」的活動可使人成鬼或成神，心安才有健康的可能( Zhong 2020 ,160)。然我們這顆心念是否常常捉摸不定，變來變去?如活潑亂跳的猴子般，所以「心猿意馬」，變心走心了。所以修行就在找回這顆放失的本心，回復到「誠意正心」中。

「尋牛圖」第一圖「深深有悟」:對人生種種遭遇、不平不滿、人生目標在哪？人生的價值意義是何?種種問題起疑惑，正因這些人生問題開始使我們反思、反省世上的真理何在?

「尋牛圖」第二圖「奉得神教」:開始尋找真理。發現「牛」腳印，此以「牛」象徵世上的「道」(大巡真理)，牛腳印則是道的蹤跡，童子發現此蹤跡，想獲得真理，是以立志尋道、修道。

「尋牛圖」第三圖「勉而修之」:追趕牛腳印，如努力追尋道的蹤跡，無論是翻山越嶺、颳風下雨、雷電交加、遭遇到種種困難，都要克服前進，至瞭解到、掌握到「真理」為止。

「尋牛圖」第四圖「誠之又誠」:瞭解「道」的寶貴，誠心誠意投入，惟有精進修持，方能與道合一。努力修鍊，了悟「解冤相生」的方法，身心靈與道融合為一。

「尋牛圖」第五圖「道通真境」:實現道我合一之境。修道的過程是非常辛苦的，遭遇種種不順或忤逆，都是挑戰與考驗，要如何化解達至圓融?勢必努力修道，通徹了達，並「解冤相生」，達到「道即我，我即道」境界，才能應對世上各種挑戰。

「尋牛圖」第六圖「道之通明」:克服「先天相剋」，創造地上天國，進行「後天開闢」功夫。當道通實現的後天世界，童子與牛合一成仙，亦顯示天、地、人三界皆通。人為仙，世界也成為地上仙境(AADDJ 2024, 40–43)。

三、北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修行功夫

北宋‧廓庵禪師，全名為廓庵思遠，是大隋元靜禪師(1065-1135)的法嗣，在法派上，屬臨濟宗。也是南岳懷讓禪師(677-744)的第十五世楊岐宗弟子( Wu 1991 ,292)。廓庵禪師以中國詩詞等創作，將禪理融入牧牛圖的情境裡，以牧童譬喻修行者，牛譬喻「心」；若背覺合塵時則是妄心顯現，背塵合覺時，由迷轉悟，回歸本性，牧牛過程則是禪宗修行的實踐歷程。<牧牛圖頌>以尋牛、見跡、見牛、得牛、牧牛、騎牛歸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還源、入鄽垂手十個次第，具體呈現出無明、見性、去執、無執、任運等修行過程，樸實表露證悟與禪趣之境( Shi 2022 ,40)。

<牧牛圖頌> 一、尋牛:

序:從來不失，何用追尋?由背覺以成疎，在向塵而遂失。家山漸遠，歧路俄差，得失熾然，是非鋒起。頌:忙忙撥草去追尋，水闊山遙路更深，力盡神疲無處覓，但聞楓樹晚蟬吟。

<牧牛圖頌> 二、見跡:

序: 依經解義，閱教知蹤。明眾器為一金，體萬物為自己。正邪不辯，真偽奚分?未入斯門，權為見跡。頌:水邊林下跡偏多，芳草離披見也麼，縱是深山更深處，遼天鼻孔怎藏

他?

<牧牛圖頌> 三、見牛:

序: 從聲得入，見處逢原。六根門著著無差，動用中頭頭顯露。水中鹽味，色裏膠青，眨上眉毛，非是他物。頌:黃鸝枝上一聲聲，日暖風和岸柳青，只此更無迴避處，森森頭角畫難

成。

<牧牛圖頌> 四、得牛:

序:久埋郊外，今日逢渠。由境勝以難追，戀芳叢而不已；頑心尚勇，野性猶存。欲得純和，必加鞭楚。頌:竭盡精神獲得渠，心強力壯卒難除，有時纔到高原上，又入煙雲深處居。

<牧牛圖頌> 五、牧牛:

序:前思纔起，後念相隨。由覺故以成真，在迷故而為妄。不唯由境有，惟自心生。鼻索牢牽，不容擬議。頌:鞭索時時不離身，恐伊縱步入埃塵。相將牧得純和也，羈鎖無抑自逐人。

<牧牛圖頌> 六、騎牛歸家:

序:干戈已罷，得失還空。唱樵子之村歌，催兒童之野曲。橫身牛上，目視雲霄，呼喚不回，撈籠不住。頌:騎牛迤邐欲還家，羌笛聲聲送晚霞，一拍一歌無限意，知音何必鼓唇牙?

<牧牛圖頌> 七、忘牛存人:

序: 法無二法，牛且為宗。喻蹄兔之異名，顯荃魚之差別。如金出礦，似月離雲。一道寒光，威音劫外。頌:騎牛已得到家山，牛也空兮人也閒，紅日三竿猶作夢，鞭繩空頓草堂

間。

<牧牛圖頌> 八、人牛俱忘:

序:凡情脫落，聖意皆空。有佛處不用遨遊，無佛處即須走過。兩頭不著，千眼難窺，百鳥含花，一場麼欏。頌:鞭索人牛盡屬空，碧天遼闊信難通。紅爐焰上爭溶雪，到此方能合祖宗。

<牧牛圖頌> 九、返本還源:

序:本來清淨，不受一塵。觀有相之榮枯，處無為之凝疾；不同幻化，豈假修治，水綠山青，坐觀成敗。頌:返本還源已費功，爭如直下若盲聾。庵中不見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紅。

<牧牛圖頌> 十、入鄽垂手:

序:柴門獨掩，千聖不知。埋自己之風光，負前賢之途轍。提瓢入市，策杖還家，酒肆魚行，化令成佛。頌: 露胷跣足入廛來，抹土塗灰笑滿腮。不用神仙真秘訣，直教枯木放花

開。(Kuoan n.d)

頌古詩的起源，應追溯至佛經，佛經中本有偈語，又稱偈頌，隨傳譯而入中土。禪祖詩則由達摩至五祖傳法。牧牛圖頌，至今偈有二百三十首，「牧牛」之喻最早出自《遺教經》，經馬祖門下諸人提倡，成為公案。後繼者是百丈懷海、南泉普願、長慶懶安，主「牧牛」以「牧心」為宗旨，強調人人都有佛性，不向己求，而向外覓，何異於騎牛覓牛?了悟自性，道不遠人，與道同歸，如人騎牛歸家。然為不使悟境失去，則「執牧鞭守牛」喻「不受慾念驅使」，有一段修持時間，謂之「保任」( Du 1983 ,4-7)。至宋‧廓庵禪師、明‧普明禪師等<十牛圖頌>詩，相和者多，皆收入於卍字續藏經中，共二百三十首詩，然彼此立意不相襲，好之者頗多，且有不同刻本( Du 1983 ,8-9)。

廓庵禪師<牧牛圖頌>主以牛比喻眾生的心(妄心、佛性、真心)，如何轉識成智，回歸本來面目?而牧童比喻修行人，禪師以牧童牧牛過程，彰顯出不同階段的修行次第。牧童馴牛的心境如修道養心，如何讓狂妄的心停歇之首要，必須以覺照自心來觀照下手，發起找尋佛性的動機。因此，<牧牛圖頌>一、尋牛表明:自性清淨本自俱足，從未失去，何須汲汲營營向外追尋?眾生心本自清淨，但因背覺合塵而迷失，是以是非煩惱鋒芒而起。牧童(修行人)驚覺心牛已失，急忙撥草向外追尋，哪知水闊山遙路更遠。此頌比喻初學禪者一位向外追求本心，殊不知本心未曾失去，只因無明所覆，向外追尋，徒勞無功，但總比未知尋牛的凡夫有覺醒之心。

<牧牛圖頌>二、見跡:修行者在修習之初，「依經解義，閲教知蹤」，透過語言文字等言說與研讀，漸漸尋得心牛的蹤跡。但勿執以為見真牛，而形成自以為是的偏見，須警惕見跡非見牛。終當體悟萬物與自己都是同一真如，空無自性，心牛無處不在，勿執於語言、文字、被其概念所遮蔽。因此，修道之初，無法分辨正、邪之道，又如何知真偽?此頌言歷經一番尋找後，才發現水邊林下，牛跡遍處，欣見牛跡可尋，縱然牠藏在隱密深山中，也無法全然隱蓋。因此，此也說明真理是遍一切處，總有些蛛絲馬跡，為有心修道者開啟一入道之門。

<牧牛圖頌>三、見牛:此階段修行突破語言、文字概念侷限，直探自家生命本源。六根門頭無差別，無非是道的顯露。此修行者已有正確的修行理念，來對治自心的修證功夫。此以景喻內心，心牛現前喜相逢。

<牧牛圖頌>四、得牛:歷經尋牛、見跡、見牛等過程，終於得牛；然牛心(妄心)不可測，自心主客交錯。頑心勇猛，野性尚存，想要純和成道，必須鞭撻治之。竭盡精神終於步入「道」中，但習氣堅固，必須加以調伏鞭策，以防迷失。

<牧牛圖頌>五、牧牛:剛得到心牛，然心的念頭起伏不定，心念生生滅滅，因覺悟得以證本真，但又因外界誘惑迷失而成妄念紛飛。此矛盾之心念，並非外境而有，源自自心所生。因此，仍須牢牢牽緊心牛的鼻索，不容許牠有任何分別妄想。「擬議」即是分別妄想，以相對概念來分割絕對的世界、真理( Wu 1991 ,297)。修行者的狂心未連根拔起，所以仍須時時緊握鞭索，防止自心放縱，步入前塵的妄念中，而全功盡棄。

<牧牛圖頌>六、騎牛歸家:經過修持功夫的鞭策努力，此階段則達到「純和不二」之境。彼此對立消融，修行者主觀的得失心已除，此刻已真正的馴服心牛，可騎著牛、唱著歌、看著天上白雲，自在無礙。修行者泯除了主客對立，不再失去心牛了，心裏的踏實感不在言下。

<牧牛圖頌>七、忘牛存人: 法無二法，對境不再，此既得兔、魚，何須蹄、荃?真金已出礦土，明月已離烏雲，本地風光現前，頓超宇宙時空。此說明心牛為借假修真之方便，修行者既然已無對象可對治，染污心已去除，自性自然現前。

<牧牛圖頌>八、人牛俱忘:妄心與執著皆除，真正畢竟空。不執著於有佛、無佛。若執我見，縱使有千眼，也難以見真；若有法執，百鳥銜花供養，也是慚愧一場。修到此境界說明修行者，已無任何對立分別，即使有一法可得的執著，都放下。

<牧牛圖頌>九、返本還源:儘管水綠山青，各自有各自的因緣，依然坐看成住壞空。回歸本源，本自清淨，不為外在所動，是如此怡然自得，水自是廣大無涯，花自是鮮紅嬌豔。物我兩忘，無須交相往來，止於如如不動的自性，觀照一切生滅現象。至此寵辱不驚，安然自得。

<牧牛圖頌>十、入鄽垂手:修行者明心見性後，如同柴門遮掩之獨到，就連千聖也難以知曉。禪者不顯露出自家本地風光，外在呈現如提葫蘆入市井的小民，策著拐杖還家鄉，以大機大用，無所肆憚於酒肉中，只為渡化眾生成佛。悲智雙運，返回娑婆度有情。此乃<牧牛圖頌>最高境界，最終證悟的聖者如同凡夫一般，外表無差別，但慈悲喜捨大智慧，遊戲與人間三昧。

廓庵禪師的<牧牛圖頌>並不以得法徹悟為功德圓滿，在返本還源後，尚且還要入鄽垂手，悲智雙運度化眾生，所謂「但願眾生得離苦，不求自我得安樂」乘願再來渡濟眾生，方為最高境界。這是廓庵禪師<牧牛圖頌>最獨特的所在。

四、二者修行功夫的比較

韓國大循思想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尋牛圖」與我國北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在修行功夫的比較來看，實可以發現到許多相似、相異處。然追本溯源，吾人可知: 韓國是中國唇齒相依的鄰邦，自古以來政治、經濟、文化等彼此互往與影響，宗教文化更是交流之一。佛教傳入中國後，復由中國再傳入韓國、日本、越南等地。韓國佛教的發展可謂受到中國佛教的影響非常多；中國宋明佛教的教禪合一，儒釋道三者的合流，亦使高麗、朝鮮佛教也出現各教會通情況(黃心川<序>,1995,11)。據鍾雲鶯研究指出: 韓國亦屬於漢字文化圈的一國，實受到中國科舉制度影響，亦以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作為策試選才的版本。且漢字文化圈的國家，其民間教派的特色多屬融合儒、釋、道三教，同時兼具本土國情民俗文化，以安頓百姓生存條件為基礎，進一步再論及超越的修道層面。韓國姜甑山所創的系譜教派大尋真理會，也是如此( Zhong 2020 ,141-142)。

修行本是人生必須走的一條路程，不論我們對生命或生命之旅是否理解，也不論我們懂不懂得修行之法，從一出生開始就停不下來，直至生命的盡頭。

韓國大循思想真理會驪州本部道場「尋牛圖」第一幅即點明此論，為何生為人?為人的目的何在?既為人，為何人與人無法和諧相處?總有利益之爭?如何化解?種種困惑皆須從修行中找尋答案﹗是以童子為「尋道者」、「修道者」，白牛象徵「真理」(上帝向世人揭示的大巡真理)，尋牛即是尋道、悟道、持道、修道。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則是以牛比喻眾生的妄心，牧童(修行人)則在找尋本自俱足的真心、佛性，即生命中的「本當之自己」。只因現實中被無明客塵障蔽而迷失自己，所以便需要做功夫，撥開客塵障蔽，重現光明佛性。畢竟牛雖是迷失了，但它未曾走到外面去，仍在生命中。由此以觀二者，同是<尋牛圖>、<牧牛圖>，但是大巡真理會<尋牛圖>強調「牛」是「道」，尋牛目的在找到「道」－真理以修道以修行；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則是強調心牛本自俱足，為何不見或迷失了?因現實外境種種塵勞所障蔽，是以必須撥開雲霧，見青天，重現光明的佛性，這牛所譬喻的各有所不同。這是大巡真理會<尋牛圖>與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最大不同處。

雖然「牛」譬喻的不同，但仔細研究下去，會發現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牛」富涵本自俱足的佛性、真心，然宇宙真理則富涵在本自俱足的佛性、真心中。是以禪宗強調「明心見性」即在此，所謂「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中國「陸王心學」所強調「心即是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理在心中，在此，廓庵禪師<牧牛圖頌>中牧牛的意涵與此相似，是以找回「心牛」便是。

然修行在修心，所謂「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佛在心中，所以修行不在向外尋求，而是從自身內心著手，畢竟「理」在心中，所以「萬法為心照」外在事物都是內心的反射，心生一切法生，心滅一切法滅。一念心決定一切，向善向惡也在一念心之間，是以日常生活中，吾人當反思自己的心念，一切為心造，當找回本心，照見事物的真相，調伏煩惱，方獲得解脫自在。由修行在修心的觀點來看，我們實可發現<尋牛圖>與<牧牛圖頌>二者在此努力的功夫是相當一致的，皆是把心(理)找回。心含萬法，理在心中莫遠求，<牧牛圖頌>旨在找回那顆迷失的本心，把心找回，依理而行；<尋牛圖>也志在找尋「道」的蹤跡，然此「道理」在心中，尋找心中的道、心中的那把尺，秉持「誠意正心」，無自欺行事，就是修行、修道。如:「人尊大於天尊、地尊，今為人尊時代，當勤修心」(DIRC 2020a,234)。二者在此是一致的。

然心會因「無明」千變外化，如工畫師般能畫諸世間，是以「心」必須鞭策、約束，藉由外在的法門，如:精進持咒、誦經念佛或靜坐或祈禱等方式把持這一清淨心、避免「無明」塵勞覆蓋；藉著牧牛譬喻也在說明調伏自心的修練功夫，心猿意馬修練不易，必要有番功夫不間斷精進練習、修習，才能成一習慣，薰習有定後，必能「道通真境」、「返本還源」坐看雲起時。

「尋牛圖」第二「奉得神教」、第三「勉而修之」、第四「誠之又誠」、第五圖「道通真境」、第六「道之通明」，發現「道」的可貴，立志找尋「道」(真理)，開始一連串的精進、虔誠的修持，不畏千辛萬苦，只為求與道合一，冀達到「道之通明」的境界。而<牧牛圖頌> 二見跡、三見牛、四得牛、五牧牛、六騎牛歸家、七忘牛存人、八人牛俱忘、九返本還源:這一連串尋牛、牧牛至入鄽垂手的過程，實也是尋「道」心的過程，不易尋得「道心」，但因心念起起伏伏，生生滅滅，是以調伏鞭策，以防迷失。不斷修持與鞭策努力下，道心已定，本自清淨心性已現前，如此，便可人牛俱忘。如如不動，觀照一切生滅現象。觀二者這一連串修持與努力功夫，可看出都是為尋得「道」心努力不懈，

然為何要尋得道心?因為要修行以應對所有未來的劫難或挑戰，乃至超越生、老、病、死所有痛苦﹗

最後，<牧牛圖頌>與「尋牛圖」仍有一不同在於<牧牛圖頌>十、入鄽垂手，這也是<牧牛圖頌>最與眾不同所在。大多修行者至明心見性，把持道心真理後，就此為最高境界。然<牧牛圖頌>十、入鄽垂手這部分不然，強調成佛後，不是享有人天福報或修行的怡然自得境界就好，而是還要乘願再來渡眾生，悲智雙運，返回娑婆度有情。

五、結論

方東美教授在《生命悲劇之二重奏》揭示:痛苦為生命的根身，閃避不得，凡夫對之，或竟無法剷除；但悲劇的英雄畢竟是人中之龍，夭矯空冥，飄搖飛舞，卻要首尾並命，拏攫世宙一切惡魔，挽回人間萬種浩劫。這層如何辦到?悲劇英雄常常忘掉自身的生命，拋棄小己利害，自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天樞地軸之失運，須賴我扶持；萬類眾生之遭難，應由我解救；我與人，人與物，物與我，都是一體連繫，分割不得。悲劇中的演員在飾演角色時，能夠把痛苦都視作美感，使人在欣賞之餘，彷彿超生入於幻美的世界。只有把人生與世界看作一種美妙的現象，才能參萬歲於一純。其實，人生的修行就是要有這種氣魄，直到生命的盡頭( Li 2008 ,57)。作為韓國民族文化代表宗教的大巡真理會，其教義原理是「陰陽合德，神人調化，解冤相生，道通真境」實則就是在救拔眾生，其創始者姜聖上帝為解天、地、人之冤，而行「三界公事」，即三種類型，一是「天界公事」調整冥府、陰陽度數、神道等公事；二是「地界公事」包括地氣統一、掩埋火氣等公事；三是「人界公事」解決在歷史長河中，人間所累積的冤與人類社會的不合理，包括去除男尊女卑、嫡庶差別、兩班與庶民等區分，與物資相通等公事。( Lee 2013 ,65-73)然姜聖上帝的三界解冤，雖以冥府為第一步，但所關注的重點仍是在於人界。

人界好修行﹗然必須調解人間紛爭，方以建立地上天國。是以後來都典朴牛堂在成立大巡真理會後，隨著時代脈動，於1972年間開始三大現代化的重要事業，即:救護慈善事業、社會福利事業與教育事業等(Lee 2020,499)。目的在達成姜聖上帝解救人世之冤之理，以相互利益、相生方式，增進人類福祉，共創和平共榮的世界，以成其「解冤相生」之境。

然除了慈善福利事業外，人與人之間相處，抑是要靠人人自身修行，方能免除人與人間的衝突與紛爭。驪州本部道場「尋牛圖」以壁畫方式展現尋道與修道的過程，啟發信徒「道」的可貴與修行之要。然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即以「牧牛」方式譬喻找回自我本自清淨的真心、佛性，此真心、佛性蘊含宇宙真理，是以道不遠求，重在「尋」與「牧」，在「尋牧」上，二者所強調的修行功夫是一致的，強調找到「道」(道心)的重要；不同是「尋牛圖」牛譬喻「道跡」，<牧牛圖頌>牛譬喻為「道心」。另外，<牧牛圖頌>最後，並不以道我合一為最高境界，而是「入鄽垂手」－再返回娑婆世間救渡眾生。

Conflict of Interest

本论文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Notes

Appendixes

附錄圖錄 1: 韓國大巡真理會驪州道場壁畫「尋牛圖」

Group 1: The Ox Seeking Pictures (Simudo) in Mural Paintings at the Yeoju Temple Complex of Daesoon Jinrihoe, Korea

(網址:https://chidaesoon.org/cn/temples/paintings)

圖1. 深深有悟

Figure 1. Profound Contemplation Leading to Epiphany

圖2. 奉得神教

Figure 2. Finding and Following the Great Dao

圖3. 勉而修之

Figure 3. Diligent Practice of the Dao and Overcoming Hardships

圖4. 誠之又誠

Figure 4. Devoting Oneself Incessantly to the Great Dao

圖5. 道通真境

Figure 5. True State of the Unification with the Dao

圖6. 道之通明

Figure 6. The Enlightened World of the Dao

附錄圖錄 2: 中國宋‧廓庵禪師<牧牛圖頌>

(參考中華電子佛典協會:佛學世界－網路藏經閣與香港佛教文化協會)

Group 2: "The Odes to the Ox-Herding Pictures" by Zen Master Kuoan (Shiyuan) of the Song Dynasty, China.

(Reference: CBETA [Chinese Buddhist Electronic Text Association]: The World of Buddhist Studies – Online Tripitaka, and the Hong Kong Buddhist Cultural Association Website)

(網址: http://www.buddhism.org.hk/study/Article-2059.html)

圖7. 尋牛

Figure 7. Seeking the Ox

圖8. 見跡

Figure 8. Seeing the Traces

圖9. 見牛

Figure 9. Seeing the Ox

圖10. 得牛

Figure 10. Catching the Ox (or Obtaining the Ox)

圖11. 牧牛

Figure 11. Herding the Ox (or Tending the Ox)

圖12. 騎牛歸家

Figure 12. Riding the Ox Home

圖13. 忘牛存人

Figure 13. Forgetting the Ox, Remaining with the Person

圖14. 人牛俱忘

Figure 14. Both Ox and Person Forgotten

圖15. 返本還源

Figure 15. Returning to the Origin, Back to the Source

圖16. 入鄽垂手

Figure 16. Entering the Marketplace with Open Hands